写“我等你”?此情此景,这三个字太过苍白,也太过危险。
无数的话语在心头翻涌,最终都化作了沉甸甸的、无处安放的牵挂和忧思。千言万语,竟无从说起,也不能说起。
最终,她放下笔,长长地叹息一声。她走到书柜深处,取出一方珍藏许久的上好徽墨。
墨锭乌黑发亮,触手温润,散发着淡淡的松烟清香,是她素日最爱用的墨。
她又抽出一张素净的宣纸笺。这一次,她摒弃了所有纷繁复杂的念头,凝神静气,将全身的力气和心意都凝聚在笔尖。她缓缓落笔,动作沉稳而凝重,力透纸背地写下了一个字:
“静”
这个字,写得极其缓慢,极其用力。笔锋如刀凿斧刻,筋骨峥嵘,气势沉雄。
她将墨锭仔细用素锦包好,连同那张只写着一个“静”字的素笺,小心地放入一个朴素木盒中。
没有落款,没有问候,没有只言片语。
沈青梧唤来自己机敏的书童,低声吩咐,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将此物…速速送往京城贡生驿馆,务必亲手交到裴砚公子手中。路上小心,日夜兼程,不得有丝毫延误!若有人问起,只说是书院送去的应试之物,明白吗?”
“先生放心!小山定不辱命!”
京城驿馆。
裴砚额角的伤痕已结痂,留下一道暗红的印记,提醒着那场激烈的冲突。窗外父亲派来的护卫如同影子般守在院外,隔绝了他与外界的自由联系。
林清源提着几样点心前来探望,看着裴砚阴郁得几乎滴水的脸色和额角那道伤痕,眉头紧紧锁起,叹息道:“裴兄,何至于此?殿试乃寒窗十载之终极,天下士子之仰望。平阳郡主之事,纵有万般不愿,亦可待金榜题名、立足朝堂之后,徐徐图之。何必…以卵击石,自毁长城?”
他的语气带着不赞同和深深的惋惜。
裴砚烦躁地挥挥手,眼神冷硬:“林兄不必再劝,我意已决。若不能得偿所愿,这功名,于我而言,不过是黄金枷锁,不要也罢!”
林清源深知他性情执拗如铁,再劝无益,只得无奈摇头:“望裴兄珍重,先生…想必亦不愿见你如此。”
提到“先生”,裴砚眼神微动,掠过一丝思念,但随即被更深的烦躁取代。
就在这时,驿馆的仆役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没有任何署名的朴素木盒进来,恭敬道:“裴公子,方才有一风尘仆仆的书童送来此物,说是云麓书院来人,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小的不敢耽搁。”
云麓书院?裴砚的心猛地一跳!
他一把接过木盒,手指有些笨拙地拨开木盒简易的搭扣,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
一股清冽的松烟墨香瞬间弥漫开来。盒内,是一方曾在沈青梧书案上见过的上等徽墨。墨锭下,压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
他的用微微颤抖的手指,缓缓展开那张素笺。
偌大洁白的宣纸上,只有一个力透纸背、筋骨峥嵘的墨字。
“静”
裴砚怔怔地看着那个字,指尖下意识地轻轻拂过那遒劲的笔锋,仿佛能感受到笔者当时的心绪。
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
“静”。
是告诫,是期许,是信任,更是无声的牵挂和支撑。
裴砚将那张素笺紧紧地贴在心口的位置,连日来的焦躁、委屈、迷茫,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归宿。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清冽的墨香仿佛带着她独有的气息,让他纷乱的心绪奇迹般地沉淀下来。再睁开眼时,眼中翻涌的戾气已消散大半。
他知道,他必须静下来。
他将素笺仔细折好,无比珍重地贴身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