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天子脚下,繁华鼎盛,冠盖云集。裴砚与林清源入住朝廷为贡生安排的驿馆,甫一踏入,便感受到了迥异于云麓书院的紧张与肃杀。
贡院高墙深锁,守卫森严,殿试更是直面天颜,一言一行皆在御前,容不得半分差池。无形的压力如同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位应试贡生的心头。
裴砚在京城士林圈中的表现,称得上是锋芒毕露,锐不可当。无论是翰林院德高望重的大儒主持的考前文会,还是世家子弟间看似风雅实则暗藏机锋的清谈辩议,他引经据典,见解独到,言辞犀利又不失章法,往往能一针见血,语惊四座。
很快,镇国公府那位亚元公子,才情卓绝,锋芒逼人,实乃本届魁首的有力争夺者!”的赞誉便在京城的士林圈中不胫而走。
京中镇国公府,气氛凝重的书房。
“逆子!你眼中可还有祖宗家法,可还有我这个父亲?!”镇国公裴晟他指着下首垂手而立、却脊背挺直的裴砚,脸色铁青,“平阳郡主乃金枝玉叶,临川郡王与我裴家联姻,这是圣上都乐见其成的天作之合!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无上荣耀!你竟敢三番五次推拒,置两府颜面于何地?置家族前程于何顾?!你…你这是要气死为父吗?!”
裴砚抬眸,眼神坚定:“父亲明鉴,婚姻大事,关乎一生。儿子心意已决,不敢攀附郡主,亦…无意攀附。”
“无意攀附?!”裴晟怒极反笑,猛地一拍书案,“我看你是被那个不知廉耻、蛊惑人心的女先生迷了心窍!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镇国公府的嫡孙!你的婚事,是家族联姻,是朝堂制衡!岂容你凭一己私欲胡闹!殿试在即,你若再敢口出狂言,毁了两家情谊,坏了自身前程,我…我今日便替你祖父清理门户!”
“前程?”裴砚的声音陡然拔高,直视着父亲盛怒的眼睛,“若要以牺牲儿子心中所愿、娶一个不喜之人为代价,那这所谓前程,儿子…宁可不要!”
“你说什么?!”裴晟目眦欲裂,他抄起手边一个沉甸甸的青铜镇纸,狠狠砸了过去!“孽障!我今日就打死你这个忤逆不孝、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权当没生过你!”
镇纸带着风声呼啸而至。
裴砚瞳孔微缩,却并未惊慌躲闪,只是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微微偏头。
沉重的镇纸擦着他额角飞过,狠狠砸在身后的多宝格上,“哐当”一声巨响,珍贵的瓷器应声碎裂。尖锐的碎片飞溅,其中一片划过裴砚的额角,瞬间留下一道寸许长的血痕,鲜红的血珠迅速渗出,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落。
裴砚依旧纹丝不动,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抬手,用指腹随意抹去流到眼角的血迹。殷红的血痕与他冰冷的眼神形成刺目的对比,整个人带着一种不服输的执拗。
“好…好得很!”裴晟指着门口,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而嘶哑变形,“滚!给我滚出去!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命令,你休想踏出院门一步!给我滚回房里好好反省!殿试之前,若敢再生事端,家法伺候!打折你的腿!我看你还拿什么去殿前狂悖!”
裴砚沉默地看了一眼暴怒到几乎失去理智的父亲,没有争辩,没有哀求,只是对着父亲的方向,深深一揖,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出了令人窒息的书房。
这一幕,被匆匆赶来的裴老夫人尽收眼底。看着孙子额角刺目的血痕和那决绝的背影,老夫人心疼极了。当晚,她由贴身嬷嬷搀扶着,悄悄来到了裴砚被变相软禁的小院。
“砚儿…我苦命的孙儿…”老夫人拉着裴砚的手,看着他额角的伤,“你这又是何苦?跟你父亲硬顶,吃亏的终究是你自己啊!你看看这伤…疼不疼?”
裴砚看着慈祥的祖母,眼中流露出一丝脆弱和委屈:“祖母,孙儿不孝,让您忧心。但孙儿心意已决,此生非她不娶。父亲若执意相逼,殿试…孙儿宁可不去!”
“胡闹!简直胡闹!”老夫人又急又气,拍着他的手背,力道却不重,只有满满的心疼,“殿试是什么?那是鱼跃龙门的天梯!是寒窗十载的终极!关乎你一生的前程荣辱!岂能因儿女私情轻言放弃!那沈先生…”
她重重叹了口气,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祖母知道她是个好女子,有才学,有风骨。可这身份之差,世俗之见,是道天堑啊!你爹他…他固然暴烈,可说到底,也是为家族百年计,为你的将来铺路啊…”
她试图用道理和亲情软化孙子的决心。
裴砚紧紧握着祖母布满岁月痕迹的手,眼神执拗:“祖母,孙儿明白父亲的苦心,理解家族的责任。但若连心中挚爱都无法选择,连共度一生之人都要受人摆布,纵有泼天富贵,锦绣前程,于孙儿而言,也不过是黄金铸造的囚笼,了无意趣!”
“孙儿只求祖母…”他声音带着恳求,“再帮孙儿周旋些时日!拖到殿试之后!求祖母了!”
看着孙子眼中的坚决,裴老夫人最终无奈地妥协了,“罢了罢了…你且安心准备殿试。你爹那里…祖母拼着这张老脸,再替你拖上一拖。但你要答应祖母,殿试必须全力以赴!拿出你亚元的本事来!否则,祖母和祖父也护不住你了!”
裴砚看着祖母担忧而心疼的眼神,重重点头,郑重承诺:“孙儿答应祖母!殿试定当竭尽全力!但婚事…请祖母务必为孙儿周旋!”
云麓书院,沈青梧的书斋。秋风穿堂而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沈青梧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封刚由驿路快马送抵的书信。信是她在京中故交辗转递来的,字里行间详述了京城近期的风云,尤其是镇国公府那场震动内外的父子冲突——“国公震怒,掷物伤人,小公爷额角见血,现被禁足府中…”
她的指尖冰凉,捏着信纸的边缘微微发白。那个倔强的少年,额角带着伤,被禁足在深宅大院里……
沈青梧猛地站起身,在书斋内踱步,心乱如麻。担忧他的伤势,焦虑他的处境,更有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恐惧。
她远在千里之外,鞭长莫及,甚至一句关心的话都无法传递。
夜色渐深,书斋里只余一盏孤灯。沈青梧铺开一张素净的宣纸笺,提笔蘸墨。墨汁饱满,悬在纸端,却久久无法落下。
写什么?
劝他“以大局为重”?何其虚伪!
写“勿要冲动”?他早已为她豁出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