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光源明亮,融融烛火照的角落都很明晰,为所有物件都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温暖却不灼热。
或许是因为不常住的原因,男人面前的檀木桌上只是随意堆叠了几册军书,一些杂物,摊开着几幅焦墨山水画,布局简单却又精致。
素色小盒就这样安静的藏在纸页下面,里面也早就已经空无一物。
这是刚才被苏奕以尝酒为由,用字画来遮掩住的痕迹。
方明川看着盒子不经意露出来的小小一角,忍不住轻嗤了一声:“将军说笑,您明明自己也护的急切,何必只取笑在下一人呢?”
见他的目光一直在自己的字画之下巡视,苏奕轻咳了一声,借将酒坛往里挪动的姿势,不动声色的将那处遮掩严实。
“刚刚只是说笑罢了,莫要当真。”苏奕斟满他的酒杯,又为自己倒满,朝他道:“请。”
方明川也举起白瓷杯,客气的回道:“有劳将军。”
酒水入喉,酸涩甘甜。
方明川想,苏奕应该也还记得他将此物托与他时的场景。
当时的苏奕对此物不甚在意,直言府上奉承之礼堆积如山,让他不必来送。
而在看清盒中物后,如今却是连短途行程,也不惜要带着一起走了。
方明川不禁戏谑,想来他是早就将此物视若珍宝,言不由衷罢了。
如今的长安百姓,常常将二人齐称为文武双将,一人是在西北多年征战,力挽狂澜的良将,一人是于朝廷揭发林氏罪状,瓦解林党势力的朝臣。
所谓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
游蛇伏虎,得一者可安天下。
可在方明川看来,他们并非这些人所说的那般夸张,只不过是在对朝廷内林党势力的截杀过程中,有意无意的形成过一股合力。
林家氏族在林必先死后便再无当权者,虽有负隅反抗之辈,却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难有招架之姿。
想来苏奕的想法亦是如此。
待饮过酒水,瓷杯放落桌面,两人视线所及,不约而同的会心一笑。
“你托我的事情已经告知怀月姑娘,她应该尚在考虑,不论如何,我也算了了之前欠你的人情。”苏奕这样说道。
方明川知道他是指自己为他送来昭嫔信物的事情,他的手臂支在桌上,手指漫不经心的摩挲着微凉杯壁:“多谢。”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苏奕摆了摆手,突然想起一事:“只是我仍不甚理解,明明可以让刑部派大理寺少卿前去江都调查,可为何你偏偏要亲自彻查,甚至直接向皇帝要取圣旨与对怀月姑娘的调令呢?”
将酒杯放在一旁,他抬眼看向方明川。
“你知道吗,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我记得你,你是当年从曲江水中救秦怀月上岸的那人。”
“我应该夸一句苏将军好眼力吗?”
苏奕笑了笑:“实际上,自那日你初次登门时,我就已经认出你了。”
虽然当年的苏家幺儿苏公子是个长安人尽皆知,仿佛看不出一丝上阵杀敌的能力,街头巷尾嗤笑指责的酒蒙子。但在苏家自幼的武学教导下,他其实早早就养成了过目不忘的本领。
因为父亲曾跟他说过,战场之所以是战场,是因为它并非只有交战双方兵戈相向。
——而在于随时会变生肘腋,祸起萧墙。
同室操戈,暗箭伤人。
哪怕是最亲近的将士兄弟,日常生活习武攻战中所擦身而过的每一个面孔,都有可能会是将来拿取自己项上人头的祸患。
谁都无法准确预判,变化究竟会在何时发生,所以在那之前——他必须记住所有人。
“我并非有意向你询问。”
苏奕沉默片刻,他看向方明川的方向,像是在证明自己的疑惑一般补充道:“不愿意讲也无妨,我也不过是想做一个求证。”
方明川道:“苏将军当年,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离开长安的?”
他好整以暇的看着苏奕,仿若对刚才的话题充耳不闻一般,忽然朝对方抛出新的问题。
苏奕沉默了一会,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仔细端详方明川的神情,想从中看出些什么用以解惑。
但对方依旧是毫无破绽,甚至还在笑盈盈的看着他。
苏奕十指交叉放在颌前,他垂眉想了一会:“这些年来,我沉浸在父亲与阿姐离世的阴影里,将所有愤怒都宣泄在战场上,借以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倘若不是你提起,我都快要忘记了我当时离开长安的原因。”
“那时的我出长安直奔西北,大漠黄沙漫天,前途未卜,心中唯一的可能,是为——破局。”
听到这个回答,方明川微微怔愣。
他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你的确做到了。”
苏奕为苏家当年几乎必死的终局,以蛮力破开了一条新路。
方明川知道,那时候他已经在调查林家,各类线索与证据铁证如山,都已经明晃晃且直白的指向幕后势力。
是他们要制苏府上下于死地。
他曾有意无意的向圣上呈意,希望能得到回复,也正因如此,他揣测到了帝王的意图。
——乃是制衡。
自先帝开国以来,林家就为皇家立下了汗马功劳,彼时连年与外族的征战,使得国家民不聊生,百废待兴。上层需急需任用贤能,而民间迫待休养生息,几位出自林氏的能人自告奋勇,一路根据前人留下的书籍与思想制定政策与机会,终于铸造出了一套实用的秩序,沿用至今。
这些朝臣鞠躬尽瘁,呕心沥血,这才用博古通今的智识,换得如今的兴盛繁荣。
只是自先帝驾崩,明炆帝登基之后,一些林氏朝臣就已明里暗里表示对帝王政策的不满,明炆帝看在这些人毕竟是先父时期的朝臣,便并未有所惩戒,而是听之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