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柴州比寻常时间还要凉些,骑马踏行时有湿冷的寒风吹面,时不时会裹挟几丝雨水沾在衣料上,黏黏腻腻晕作一片。
苏奕跳下马背,门前着粗衣的下人过来提醒着:“大人小心凉。”他点了点头,将缰绳递给对方叫他牵去后罩房,自己则从门口进了里院。
正房内暖炉烧得正旺,淡淡火光微弱的照亮漆黑室内的一角,时不时发出柴火的噼啪声与火舌缭绕的细密响声,在安静的室内清晰可闻。
苏奕秉起一盏莲花铜鎏灯走入耳房,灯盏放落桌上时火光跳跃,摇晃着投射出窗边一处静谧的阴影。
他视线扫过那处,不动声色的把烛火放在面前的窗台,借以点亮全部视野。
“何时来的?”
“比苏将军提前半个时辰到这。”
“我府上的下人们没来接待你?”
“从屋顶翻下来的,身手敏捷了些,兴许家丁们没看到我进来的影子也说不定。”
身着松竹纹圆领袍衫,玄墨发带束起马尾的方明川端坐窗边,他弯唇道:“苏将军刚才回来,居然没察觉到我就在这里吗?”
苏奕笑了一下不言,突然抬手将拎在手中的东西扔给他,方明川眼疾手快,伸手于半空中将那物捞住,借着烛火看清原来手上是一坛酒水。
他掂量几下,又细细端详。
陶坛上的糟糠坛泥封的严实,瓶身已然做旧,看得出是一坛上好的精酿,方明川奇道:“这酒是谁家的?”
“柴州土酿山楂酒,前几天怀月姑娘送的。”苏奕取来两盏汝瓷高脚杯,将其中一盏放落他面前:“尝尝。”
酒水顺着坛口缓缓淌入白瓷壁,细腻气泡旋转着轻盈的贴在杯边,隐隐泛起剔透的淡淡红色。入口酸甜浓郁,唇齿留香。
果真是好酒。
苏奕摩挲着瓷杯叹道:“那日怀月姑娘告诉我,这酒是她在柴州的旧友所送,里面用到的山楂,是那人亲手所植十五年木结的果,味道一点不输长安那些酒铺售卖的果酒,现在尝来,果真如此。”
方明川抿了一点酒水,突然抬眼问道:“她那位旧友的名讳,是不是叫做张栗?”
苏奕点点头,有些惊讶道:“的确如此,不过你是从何处得知的?”
“不巧,在下时常于张栗在长安开的百果轩中光顾,怀月以前格外喜欢他家的点心,在下当然也就识得这果的滋味。”方明川将酒坛往苏奕那边推了推,挑眉笑言:“将军喜欢的话,可以多尝尝。”
他这话里大有反客为主的意味,苏奕啜了一口酒水看着方明川,忍不住睨了他一眼:“我只是提起怀月姑娘送酒这事而已,你护那么急作甚?”
方明川抚着酒坛笑而不语。
*
与苏奕熟起来的缘由,要追溯到安西军班师回朝那日。
清明前后,宜祭宜祀,宫道路上方明川偶遇高漾,对方说起秦怀月曾托付她帮忙,让她每年这时替自己去青山寺为苏妃上三炷清香,见方明川与她顺路,问他要不要同去。
方明川看出高漾本意只是寒暄两句,但那天他却鬼使神差的答应了下来,跟她一同去了青山寺。
临近傍晚,香客稀少,上山途中除开脚步声以外,就只有风打竹叶所作的萧沙声,站在门口穿藏蓝直缀服的小道士认出高漾,问及她旁边方明川的名讳后,满脸笑意地将他们带到供奉牌位的殿前。
方明川看着小道士的背影微微一笑:“劳烦小师父这么用心。”
小道士被夸,有些开心的摆摆手:“施主客气,蒙太后关照,今年青山寺有修缮过一遍,一些牌位已经被师兄们挪入殿内,现在寺中香客不多,我怕两位施主找不准地方,况且帮二位也是我的本分。”
待两人暂候殿外,小道士撩起衣摆迈过门槛朝里看了两眼,正见有一道灰冠灰衣的身影跪坐殿前,闭眼诵经。
小道士眨了眨眼,退出来朝门口等待的两人礼貌道:“施主稍等片刻,若昧道长正在为娘娘诵经祈福,每年这时她都要在此处不吃不喝诵上一天,现在离日落还有些时候,或许要等上些许时间。”
高漾赶忙看向方明川,想先问问他的意见,见方明川面上沉静像是默许,便朝小道士点了点头:“不着急,我与大人可以先在外面等候。”
眼下这小道士虽说不过十岁左右,生的倒是彬彬有礼讨人喜欢,听见高漾这话他笑颜行了个道家礼:“多谢施主体谅,稍等我会将香亲自送来给二位。”
等小道士跑开之后,方明川视线扫过殿内,观世音菩萨低垂眼睫慈眉善目,檀香缭绕中那女人跪坐在莲花垫上,身体蜷缩背对着他们紧握一本经书,用近似虔诚的方式一遍一遍诵着《度人经》,声音憔悴而又沙哑。
“人道渺渺,仙道莽莽,鬼道乐兮,当人生门,仙道贵生,鬼道贵终……”
“若昧……”方明川沉吟道:“明道若昧,进道若退。”
昧,既不是黑暗,也不是光明,那是日出之前的灰色、混乱、迷茫。看不到未来的光景,不断被过去裹挟。
——将亮未亮,将黑未黑,将人磋磨。
“大人发现了?”
高漾盯着灯火中影影绰绰的那处身影,轻声向他解释:“这位便是后宫那位出宫修行的昭嫔了。”
“昭嫔?”方明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