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晃,已是二十几年。
长久下来,积怨成山,祸机将发。
林氏一族祸乱民间,又在朝廷之上结党营私,胆大妄为。朝中对于林氏朝臣的参奏折多如繁星,一些积压在御史台,一些则由方明川亲自送予帝王。
就例如当年林氏散布谣言,指出校尉苏安通通敌之事,他也一并呈了上去。
帝王之恩,如雨水引雷福泽万物,带来生机的同时,却又扼住命脉,掌握所有人的生杀。
大殿之上,帝王徐徐将奏折拿起,缓慢的批上一道红。
他说。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既然想要让一物彻底毁灭,就必定要使他扩张、强盛、狂妄……方御史说对不对?”
“可臣自认为,苏校尉其实并无过错,是否为欲加之罪?”
“他的确并无过错,但君臣之间,从命而利君谓之顺,从命而不利君谓之谄,方御史又是何种呢?”
“……臣不敢当。”
在那之后,方明川特地去了苏府一趟,他与苏校尉设过一局围棋,借棋喻物厮杀了几十回合,他在自己手上节节败退,却从未改变意志。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自那之后方明川就知道,苏校尉只能成为一颗为赢而设的废棋。
“与其说我做到,不如说是多亏了怀月姑娘的提醒。”
苏奕看着眼前盈盈跳动的烛火,回想起当年的事情。
“那时的我还囿于过往,虽知道苏家被林家算计,却仍旧花天酒地不知悔改,倘若不是怀月姑娘那日来苏府特地提醒我……”
“她来提醒过你?”
方明川从未听苏奕说起此事,他疑道:“怀月曾跟你说过什么?”
“并未有过多言语。只是提醒我她在宫内的所见见闻,以及圣上对苏家的揣度,如果我有破局的打算,就早做准备,为苏府谋一条生路。”
话到此处,苏奕难免有些耽于过去:“这些年过去,有得亦有失,至少母亲与祖父母尚在,几位早早成家的兄长也没被牵连……”
“她是哪天去的苏府?”
方明川仍不依不饶的追问。
苏奕闻言不禁失笑:“知道你与怀月姑娘的关系不一般,但也不至于看的如此紧……”
见方明川面上认真,苏奕收敛笑容换上一道严肃神色:“约莫三年前,具体哪日我已记不真切,但定是那年花船竞市之后几日,有过一场雨。”
倘若不是因为那时,他在花船经历被林高轩诬陷府上家丁偷簪之事,他也不会在之后快速听取秦怀月的忠告,赶在皇帝下达苏府抄令之前就私自出京,直奔西北驻军之地。
“花船竞市之后……”
方明川瞳孔微微瑟缩,他知道那日。
他没有记错,那时他与秦怀月在船坊就苏家一事有过争吵,自那之后某个下着雨的清晨,他就让卫凌备了马匹去苏府,就圣上的事情与苏校尉畅谈。
只是没想到她也在。
——原来她也在为此事执着。
方明川忍不住弯起唇。
见刚才还急迫失态的人突然换上难掩的笑容,苏奕瞥他一眼,不禁好笑道:“怎么了方御史,这是又从自己心上人身上,发现了哪些有趣的事情了吗?”
“说的不错,的确如此。”
方明川直截了当的承认让苏奕一时惊奇,随后他又听对方开口道:“刚才苏将军问我,为什么要向圣上要取圣旨,亲自查江都水利一案的缘故。”
苏奕闻言戏谑道:“方御史这是终于有所眉目了?”
方明川点点头,他道:“不仅是因为此事与朝臣林千峰有关,更在于……我与苏将军之所以能够破局,背后的原因其实是一样的。”
苏奕没想到他真的会回答这个问题。
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巧妙的用其他话题绕过去,就像朝廷那些语言艺术颇佳的文官,巧妙周旋的背后含义,实则是不想回答。
可正因对方的回答,苏奕这个武者出身的人心里更奇怪了,他盯着对方半晌,还是忍不住问出声。
“你和怀月姑娘,到底是什么关系?”
方明川看着杯中最后一点山楂酒。
因为所剩不多的缘故,酒液通体已经变成淡红水色,被他漫不经心的搅扰搞得不断摇晃,在白瓷杯内循环往复。
不断的追逐使它们头与尾不分,首尾相连。看起来就像一圈空心环。
见方明川摇晃着瓷杯不回答,苏奕并没有追问他,本想说些其他话题时,忽听他轻然一笑,饮尽了杯中残存的酒液。
“她是我的月亮。”
或许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是一束光,但这束光,真切地照到了自己身上。
不与流萤争璀璨,不与艳日争光辉。是隔在远远乡,是桥头心上明。
——是遥不可及,是近在咫尺。
是他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