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在长桌间迅速传阅，和以往早餐的喧闹不同，此刻礼堂出现一种压抑的、混合着恐惧和愤怒的死寂。只有报纸被急促翻动的哗啦声，和偶尔压抑不住的抽气声——仿佛所有学生都突然被拽出学校的乌托邦，窥见了外面真实而狰狞的世界。
报道详细描述了前一晚伦敦某麻瓜社区的遭遇：一群戴着兜帽面具的巫师如同幽灵般午夜现身，用恶咒肆意破坏路灯、焚烧房屋，几乎烧毁了整个街区。
而魔法部的反应，在报道的措辞中，被形容为“迟缓得令人费解”和“近乎默许的静观”。
文章尖锐地指出，当傲罗办公室的官员还在为管辖权扯皮时，施暴者早已从容离去，只留下恐慌和那个悬在天际的、嘲弄般的邪恶符号。
“他怎么敢……他们怎么敢这么嚣张！”身后传来一个赫奇帕奇的女生发颤的声音，我紧紧攥着报纸边缘。
拉文克劳长桌那边传来愤慨的议论，格兰芬多长桌则爆发出更直接的怒火，有人用力捶着桌子，叫嚷着质问魔法部的无能。
反对詹肯斯的声音在魔法界愈演愈烈，食死徒的活动更加频繁，高年级学生开始更积极地讨论政治。邓布利多教授出现在礼堂的次数越来越少——有人说他在魔法部斡旋，有人说他在召集凤凰社成员。
而罗齐尔、穆尔塞伯那伙人更加肆无忌惮，几乎把公共休息室当成他们的私人据点，每天乐此不疲地嘲笑魔法部“软弱无能”，赞美“那位大人”的“远见和力量”。
某天晚上回到休息室，里面的场景更是让我心狠狠一跳。罗齐尔几个人站着巡视，四五个低年级学生坐在桌子上战战兢兢地写着些什么，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像恐惧在燃烧。
眼前的场景不免让一些学生驻足，但没有人会理会这个。罗齐尔他们很快发现了我，希贝尔率先将我拽走。
“他们在逼低年级写歌颂食死徒的诗，赞美那个名字也不能提的人。”希贝尔说。
我看着她。她知道我在等下文。
“我说了。你也没必要插手，也别动气。”她顿了顿，“如果不满意，他们会放一条蛇出来，让学生站着不能动，任蛇爬到身上，说是测试胆量和对斯莱特林的忠诚。”
我的心狠狠一震。
但这些事情都没有引起任何教师的注意。又是周四的晚上，鼻涕虫俱乐部照常开展聚会。里面温暖舒适、弥漫着食物香气和菠萝蜜饯甜味。
斯拉格霍恩教授依旧穿着他那件华丽的丝绒晨衣，圆鼓鼓的脸上堆着惯常的和气笑容，招呼着每一位客人，热情洋溢地介绍着新烤制的坩埚形蛋糕。
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了最近的《预言家日报》。是一个七年级的拉文克劳——我记得他似乎想到魔法法律执行司任职，他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急于寻求大人认可的焦虑——开口询问斯拉格霍恩教授对当前局势的看法。
“啊，局势，局势…”斯拉格霍恩教授用银叉子切下一大块坩埚形蛋糕，“复杂，非常复杂，我的孩子。部长有部长的考量，公众有公众的情绪…维持平衡，嗯，这是一门艺术，最高深的艺术。”
他顿了顿，将蛋糕送入口中，咀嚼时圆鼓鼓的脸颊满足地颤动，随即用更加轻快的声音说，“就像这蛋糕里的蛋奶比例，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柴，妙不可言！说到这个，我必须提一提家养小精灵的搅拌手法……”
话题被轻巧地拨开了，像拂去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尘。提问的拉文克劳张了张嘴，最终在教授亲切却不容置疑的笑容下，也拿起了一块蛋糕。周围响起一阵轻松的、附和的低笑。没人再提黑魔标记，没人提被烧毁的街道，所有狰狞的东西，都被牢牢挡在这间温暖甜腻的书房之外。
我感到一阵阵耳鸣，壁炉里木柴噼啪的爆裂声，周围模糊的谈笑声，斯拉格霍恩教授浑厚的嗓音…它们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遥远而不真切的嗡嗡声。
“——说到才华！”斯拉格霍恩教授忽然拔高的声音刺破了我的恍惚。他拍着手，成功地将所有注意力重新聚焦到自己身上，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
“我必须说，我最近收到了一份…嗯…非常特别，也非常令人印象深刻的礼物。”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制造悬念，眼睛里闪烁着得意和欣赏，“来自我们几位年轻的魔药天才——诺特先生，斯内普先生，还有…我们出色的奥瑞莉娅·马尔福小姐！”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我们，我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牵动嘴角，勉强扯出得体的微笑。
“他们成功地改良了——是的，改良了！——福灵剂的熬制步骤，虽然药效持续时间比不上完全版，但其稳定性和成功率，在我见过的学生作品里堪称顶尖！他们慷慨地赠送了一些给他们的老教授，哦，这份心意...”
他看向我，目光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赞赏，“马尔福小姐，我必须说，你在这其中展现的敏锐和对药材特性的理解——尤其在对月长石粉末的预处理上——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让我想起了你的爸爸，阿布！他当年也是我俱乐部里一颗耀眼的明星，风度翩翩，才华横溢…在魔药上同样极具天赋....”
不断有人向我祝贺，每个人在暖融融的光线下笑得得体而美丽。我看见的那个霍格沃茨仿佛是假的，这个温暖舒适的、每个人都挂着情真意切的笑容的房间才是真的霍格沃茨。
晕乎乎地从这个温暖的、其乐融融的房间出来，整个人像在做梦，在做一个很漫长的梦，一切都像虚假的，我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飘荡出身体，只剩下一具躯壳在游走。
对罗齐尔的憎恨——我没想到有一天我会用“憎恨”这个词来形容对一个人的感情——在回到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看见这一幕达到顶峰。
靠近那扇巨大的、映着黑湖幽暗水波的落地窗旁，几个人影围成一个半圈。罗齐尔、埃弗里、穆尔塞伯。他们中间，一个瘦小的女生战战兢兢地站着，眼泪满脸都是，一条深绿色的蟒蛇缠绕着她，蛇头搭在她肩膀上，猩红的信子探出，触到她惨白的脸颊——
我几乎要尖叫出声，却又被一股更大的寒意冻住了声带。
休息室里并非空无一人。
几个高年级学生坐在远处的扶手椅上，眼睛紧盯着手里的书本。几个女孩挽着手臂，目不斜视地快步穿过房间。而三两个男生正坐在在壁炉旁，观赏戏剧般地暇笑看着这一幕。
这一切构成了一幅诡异至极的画面：温暖的火光，舒适的座椅，人们各自进行着日常的活动，“日常”的中央是一个被恐惧扼住的女孩。
我浑身颤抖着，视线在摇晃。眼前那些轮廓模糊的人影，仿佛瞬间褪去了学生的外皮，变成了一群披着人皮、围着篝火享受某种邪恶仪式的恶鬼。
而记忆里马尔福庄园的画面翻涌上来——书房的门缝，地上蠕动的肥胖身躯，阿布在阴影中阴森恐怖的脸——这些画面重重叠叠，交织在一起，我一时分不清哪是过去，哪是现在，只是脑子嗡鸣作响。
等我反应过来时，雷古勒斯已经用力握住了我的手腕——而我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何时抽出了魔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马尔福，”罗齐尔缓慢地走到我面前，愉快地看着我握着魔杖的手，“怎么？你的‘泥巴种同情症’又不合时宜地发作了？”
雷古勒斯笑了笑，“罗齐尔，话不能乱说。她一个女孩，看到这些场面难免害怕。拿出魔杖又怎么了。”
穆尔塞伯也走了过来，“我还以为马尔福你又要跟我们大打出手呢。上次为了格兰芬多，这次为了一个泥巴种。幸好没有。不然我还以为马尔福家就是存心跟黑魔王大人作对呢。”
记不清雷古勒斯又说了什么，我回到寝室，很快洗漱完躺在床上，过了很久才听到琼斯在身边躺下的声音。我听到她低低的哭泣声，眼泪无声地滑过眼角。我想说“对不起”，但这句话有什么用呢，也许下一次我还是那个袖手旁观的人。
“马尔福...”过了一会儿我听见琼斯的声音，“我不怪你。”
我的眼泪决堤一样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