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诗节后，文家得了好几日清净，可外头却不安生。
五皇子同那日文、丁二人见过的九皇子，对掐得越发狠了，他二人在朝堂上斗来吵去，归根结底还是为着商税的事儿，吵得百官叫苦不迭，唯恐殃及自身。
可这事儿吧，说来也不复杂。
开春时，陛下将今年商税改案的草拟工作，交由户部尚书王大人和五皇子办，此举倒也没有什么高深天意要揣摩意会，不过是有意让王大人带着五皇子熟悉熟悉大齐税务体系。
那既然教学性质大于实际办事，自然也就只让五皇子负责初期草拟改案的稳妥部分，之后还会有尚书省、御史台、诸市署和常平署的官员们，据着这草拟案，再行商议修改。
可既已开春，九皇子也从边地回临川受封，他竟不知打哪儿听来了五皇子草拟的改案内容，许是有旁的什么人在背后议论，有意无意地叫他听了去。
总而言之，这九皇子也不管那些风言风语是何居心，就稀里糊涂地直接在朝堂上主持了一通正义，在大殿上直言五哥这事儿干得不厚道。
九皇子的意思是，粮税按夏秋季收二税是合理的，可商税不同于粮税，本就收着过税、住税、市舶税，五皇子还要在此基础上，再按淡旺季收一轮营税，那就说不过去了。收太多钱，商户定会不平，更何况，生意的事，哪能那么武断地一刀切，将所有铺子都分出个淡旺季来？
他说的内容似乎在理，不多收钱，商户乐意。税不多收，商户不涨价，百姓肯定也乐意，所以，街坊民间都是对九皇子的夸赞，说他懂民心知民意，不愧是驻边沙场回来的，比那锦衣玉食、不食人间烟火的五皇子强。
可他说的方式不好，在朝堂上直言，这可不就是当众告状揭短外加挑衅诋毁？可不就是打五皇子的脸？打得还啪啪响。
更何况，五皇子本就有意大皇兄争一争皇位，他这人心眼儿那么多，却没几个是好的，九皇子此举除了叫他丢脸跌份，还平白叫他生出了一股警惕心。
原先，淡旺季收商营税不过是个设想提案，五皇子自己也只是跟近臣幕僚们商议讨论着，未曾下定论，可九皇子闹这么一出，却叫五皇子彻底燃起了胜负心，若自己真听了他的建议，便矮了他一头似的。
他还就非得把这事儿给办成了！就得按淡旺季再收一轮营税！
俩人就这么较上劲了。
“草拟新商税案是父皇安排给愚兄的差事，我若做得不好，自有父皇问责怪罪，且商税改案未成定论，当下只是草拟商议，九弟就这么急不可耐，想要大展身手？怎的，驻边沙场，都不够九弟发挥的？”
一席话夹枪带棒，将商税争论拔高成了九皇子腆着大脸争风头，这才找茬个不停。
九皇子恍然未觉，反而还觉得他五哥奇怪：“不过是提醒五哥，臣弟大展啥身手了？你若是不采纳建议也便罢了，之后自有其他大人指正改良，可五哥却安排那王贤偷偷给临川的大商户塞钱，当作新税案的补贴，叫他们支持新改案，此举实在不磊落，旁人又不敢说你，那就只能臣弟当这个坏人了。”
五皇子脸色铁青，气喘得又粗又急，他哪里能想到这种隐秘的事都会被老九知道，还被当众在朝堂上说了出来。
越是这种时候，五皇子越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冷汗一下就濡湿了后背，他不敢抬眼，只暗暗瞪了眼王贤那个办事不力的蠢货。
九皇子还兀自说个不停。
“再说了，五哥若真要允甜头以推新案，也不是不行，可怎的不是全部商户都有这好处？若人人都有这皇家补贴，倒还能计算得失。”
九皇子心眼直，他倒真没别的意思，可朝堂之上、百官面前，他以这种方式将五皇子耍的小手段讲出来，只叫众人倒吸一口冷气，都偷偷瞟着上头那位的脸色。
大殿内静了许久，齐明帝不发一言、不做评价，他捻着手中的玉坠子，沉声唤了句：“文丞相怎么看。”
文铮棋心一咯噔，一脸便秘地应了声，走一步颤五下，满脸绝望地上前回了话。
这种情形，文铮棋是生怕这坨滂臭的是非沾染了他的嘴、惹他一身腥啊，就只能和了和稀泥，两头不得罪，在齐明帝似笑非笑的眼神中退回了百官队列中。
退朝后，户部尚书王大人，也就是王贤的父亲，几乎是叫人搀着走出太极殿的。
更不必说那王贤，面如土色地追在五皇子身后叫冤。
文铮棋也擦了擦脑门的冷汗，皇城外，墙根下，文家的车马同李家的停等在一处，他同刑部尚书李远威拱了拱手，这人是他大儿子的顶头上司，尽管官阶比自己小，文铮棋却不摆架子，同李远威拱手作揖，行了个平礼。
这一路，直到回府进家门，文丞相都还止不住骂。
“那五皇子真是个难伺候的主儿，九皇子更不是省油的灯！俩人像尿不进一个壶里就互相往对方身上滋的乌眼鸡，平白害过路人惹了一身骚……”
文铮棋还没骂完，一偏头，却见文彦欢横在亭中央，支了个摇椅打瞌睡。
“哎呀呀，你俩倒是舒服！”
入夏后，临川城里比山里热得多，小丁也受不住，于是这俩人便一起靠着冰鉴犯懒犯困，动都不乐意动弹。
此二人对这些天来，文老爷一下朝回来就吹胡子瞪眼叫骂不休的苦命戏码屡见不鲜、耳朵生茧，现下头靠着头，睡得正香，没人搭理应声。
小丁穿着窄袖劲装，这身衣服是文彦欢给他新裁的，上头有竹叶纹，墨绿色底，金线收边，瞧着清爽又利落，他抱着胳膊靠在广袖长袍的文彦欢身上，文彦欢嫌热，却不推开他，只扯了自己的袖子和领口，手腕和胸膛都露着，衣衫不整地搂着人家丁大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