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连阙满雪都觉着惊奇,今日他总算明白了这是为何。
月上奴后来曾回过白玉京,但不巧,那会儿的花岫玉不知去哪儿游山玩水了,不在花府里。
而月上奴在山市里碰着了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
她生得让月上奴十分面熟,他便过去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阵。
月上奴心下生疑,他发现,这个小姑娘居然是十多年前,糊花灯的那个小贩的女儿。
他事先不觉得她能活,在这世间,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孩儿,死在哪个冬夜里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而在十多年过去了后,他再得知,她竟学着她爹,糊起了花灯。
弟子堂里恍惚地烧起了一豆火,把那封从人间运来的书信烧得干干净净。
灯火明晃晃地烧着,月上奴学着凡人那样,在家书上写下墨,放进了花岫玉寄来的包裹里头。
他是修士,本不需要这样做。
拟了灵力直接传灵到花岫玉的身边,比在驿铺里寄封书信去白玉京要省掉不少脚程和功夫。
书信上,他并未一件件的回花岫玉的话,而是只挑了一些看上去再平常不过的琐事。
比起花岫玉写给他的信,他的字,只占了短短几行。
在信上的末尾,月上奴斟酌了片晌,他写:“不必再往这儿送了。”
他其实想说,白玉京到西岭的脚程属实是太长了,他送来的那些花常常还未送到月上奴的手上,便被时日磋磨地败了。
即便有一些还撑了段日子,可那些花草养在西岭的水里也总养不好,不如放在花府里头养着。
至于那一株白梨…“既不开了,留着也无用,便由着下人拔了罢。”
这一封家书运到花岫玉的手上,或许是十多日后了。
也或许……它压根便送不到花岫玉的手上,车马经过人间的山谷,若是运气差一些,叫躲在山谷里的阴物盯上了,怕是会叫它们活活吞吃掉。
……罢了,运不到便运不到罢,他隐隐约约地生出了些私心。
那便…让它运不到罢。
可事情总不遂人愿,它最后还是到了花岫玉的手中。
有了第一回,便理应会有第二回。花岫玉的确没再寄些花草来了。
不过月上奴在他寄来的家书里,嗅到了股不同白玉京的药味。
他一下便知,花岫玉病了。
因为修士体质的缘故,自打月上奴入道,他就没再病过,二十多年过去,“病”这个字,已让他万分的陌生。
凡人便是如此的脆弱,病时常来得急,去的也急。
他没有把它当一回事。
于是在下一回花岫玉给他寄来家书时,他看到,家书上的字迹已板正养眼了许多。
霎时间,月上奴把笔搁在书案上,移时到了白玉京中。
花府里的灯火如炬,所有的一切都被火照得亮堂无比,月上奴嗅到了一阵子发苦的药味。
他站在花府的门前,在要叩开门扉时又停住了动作,只一片背挺得笔直。
…他明明已铁了心思,不再回花府。
一声微弱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他的唇齿中挣出,他推开了花府的门扉。
花府里本有一株华盖如亭的白梨,它能遮住午后的正阳,有个人喜欢坐在那下边躲懒。
而眼下,那株白梨已不见了身影。
往花岫玉住得那片府邸里去,里头只有一阵一阵苦味,并不见人。
月上奴呆呆地站了许久,吞下疑虑,他闭上眼,把灵识朝躯壳外荡了出去,在那一片已没人住了的偏宅里,他瞧见了坐在石椅上的花岫玉。
他看上去不像是久病的人,反而…有些满面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