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京里有笃笃的蹄声,在山道里来来往往地响。
月上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来白玉京的这一日,是一年人间的灯会。
他已到了偏宅的门前,偏宅高高的石槛似乎绊住了他,叫月上奴无论如何也走不进去。
阙满雪却知晓,那并不是月上奴不愿去,而是他不敢去。
这一瞬,阙满雪忽然明白了为何十多年前月上奴去了一趟白玉京。
因为他舍不得。
他想,月上奴舍不得花岫玉了。
阙满雪想,大概月上奴自个儿也知道,只是他并未去细想过。
也正是因为他对那个人牵肠挂肚,因此在西岭的这二十多年,他一直都在回避,从他们在扬山的一面,再到驿铺那些堆得一日比一日多的驿递。
而当他去取了驿铺里的驿递,他便意识到,他不能再当作“没必要”。
……
月上奴看那扇门看了良久,待他听到偏宅里传来的咳嗽声时,他本已打算走了。
这时的天一点亮色也不见,只有满府里煌煌的灯火。
他跨过宅门的石槛过去,扫看一圈偏宅里的模样,月上奴发觉似乎同他走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石椅上边空了,倒是墙边蹲着个搂着汤婆子的人。
月上奴静静地走到花岫玉的身后,想看一看他在做甚么,待他看清花岫玉的动作时,他发觉,花岫玉正填埋着什么。
他敛去了身上一切的声息,确信不会叫花岫玉发觉他,便凑上去仔细地看了会。
月上奴率先看到的是花岫玉那一双被湿泥打脏了的手,末了,才看见土坑里那只一动不动的鸟雀,他一顿,心情忽然复杂了些许。
待花岫玉把土一点一点压紧了,才往雪上一坐,道:“还是我菩萨心肠,你们死了都不忘挖个坑埋起来,哪像那个人如此薄情寡义。”
月上奴:“?”
他慢慢地细数着月上奴这些年来的一桩桩恶事,“你爷爷死时,没见得他来,你爹死时,他也没来。哦,那会儿他连家书都没回一封。”
此时,月上奴面上的神色说得上是一言难尽,精彩极了。他看着他,花岫玉却一无所察地道:“这些年倒是还会回我一封家书,可喜可贺。”
他的那一句“可喜可贺”才落下地来,花岫玉兴许是觉着无聊了罢,便胡乱地把沾在毛氅上的雪尽数拍去了,他有了回屋的心思。
搂住尚且温着的汤婆子,花岫玉又低低地咳了一阵子,他兀自地站了好半晌,才转了身。
他不转还好,一转……
正巧,对上了月上奴没几分情绪的双目。
于是便有了汤婆子往雪地上滚了一圈的声响。
花岫玉:“……”
他的牙根隐隐疼了起来。
一旁看了全貌的阙满雪已经笑倒在了他师尊的身上,辜拂衣十分不解地问:“有何好笑?”
阙满雪听到他的话,面上的笑收敛了些,他师尊没什么笑点,自然不会觉着这番情境有多好笑。
他想了想,道:“师尊不觉得一个人偷偷地讲另一人闲话,又叫那人抓了个正着,很有意思么?”
“不该。”辜拂衣说。
阙满雪稍稍怔了一下,似乎是没明白他口中的“不该”指的是什么。
因此,辜拂衣左右摇了摇头,说道:“在一人背后讲他闲话,不该。”
掉在雪地上的汤婆子,是月上奴捡起来塞进他手里的。或许是多日没见,这二人一时无话。
带着月上奴进了偏宅的屋舍,他发现,这儿一点也不像是没住人的样子,大概隔三差五便会有下人进来打扫。
月上奴在西岭的那些日子,每隔几月花岫玉会寄他一封家书,收他一封家书。信上会有把一张纸满满占住的字墨,而如今人到了他面前,花岫玉倒是不知该从何处说起了。
他想说。
你为何会突然来白玉京呢,不是很久都没来过一次了吗。
上一回…他那时同友人去青州听了一场曲儿,经过驿铺时收到一封信。
是府里的一个下人说,他在白玉京的山市里见着了月上奴,因为那时的人间不怎么太平,车马走得比以往慢,当他到了白玉京时,却得知,月上奴已走了多日。
可他的确是来过花府的。
在花岫玉有了一肚子的困惑,想着好好盘问盘问月上奴时,他听到,月上奴问:“不是病了?”
花岫玉答道:“前些日子是受了些风寒,不要紧。”
“为何找人代笔?”
谁知,听他关切,花岫玉倒是怨起了月上奴,“你不是斥我字不好看么,我就寻了个字好看的人,替我写字了,免得再落你一顿训。”
月上奴听他怨言,不再看他。
而阙满雪见着他那神情,倒像是松了一口气,道:“多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