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月上奴在西岭巡山的这一日,他才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去过白玉京了。花岫玉寄来的那些物什,也一直被他堆放在驿铺里头未曾去取过。
回山门时,月上奴不慎被一个躲在山林里的阴物伤到,哪怕已止住血,身上的血味却还是重到遮盖不住。
他本想早早回弟子堂,把身上这件破破烂烂的弟子服换下来,可在他要进西岭的地界时,又止住了步子。
他想,他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和花岫玉说过一句话了。
因此在经过这一处驿铺时,月上奴扭头往那儿看了眼,于是他挪动步子,往那一间驿铺里去了。
阙满雪见他往驿铺里去,愣了一下。浮在半空,他和辜拂衣也缀了过去。
他听见月上奴问道:“近日来可有我的驿递?”
月上奴的身上裹满了血味,引得人下意识地想退一步,驿官拧了拧眉头,看到他时,又吓得一惊。
他连忙向月上奴赔笑,说道:“有有有,前日是运来了一件。”
取了花岫玉寄来西岭的包裹,这回,月上奴不再像以往那样就地把这包裹拆开,而是把它带回了山门。
弟子堂里的人寥寥无几,里边的弟子这会儿应当大多是在剑池,月上奴回了自个儿的屋舍。
往日,花岫玉会寄些人间里小孩儿爱捣鼓的小玩意儿,或是些他尝到过的糕点,他还寄过一个花灯,是他自己扎的。寄来这满山谷里近乎是灰黑的西岭,那些从人间里来的色彩扎眼到让人看一眼,便会觉着隐隐作痛。
可这一回,花岫玉却是寄来了一封家书,里头放着的是一株梨花。
他把这株梨花放在了书案上,捡起家书,上边是花岫玉的字迹,他写得字总不太工整,乍看还有点儿潦草。月上奴一字一字地看去,只看见了花岫玉的满腹牢骚,是白玉京里一些零零碎碎的散事。
他在花府里养的那一只毛色鲜亮的鸟已有了子孙,月上奴记起,那也许是花岫玉在山市里买来的,养在他屋舍里的一只。
那只有时会闹得他睁眼到天亮的鸟,已被埋进了土里,逗它的鸟哨也丢了不知多少年。
而它的子子孙孙却和那只鸟的习性一模一样,白日里窝在树梢上小憩,一入夜,那些鸟雀便落在窗头闹着人。而在月上奴去了西岭后,它们闹得便不再是月上奴,而是还住在花府里的花岫玉了。
几行字里花岫玉已提到三回要把它们抓来炖了吃,也不知他炖没炖,大概不会炖的。月上奴想。
花府里的管事在前些日子归西了,他死前在花府里栽的那些花草早已开满了一院,院里的那一株一入冬便华盖亭亭的白梨已败了一两年,不知为何,他总想把它留着,没让府里下人挖去,花岫玉本以为它不会再开了,没料到,在这一年春它倒是争气长了一树的梨花,开得比往年还要好看。
他随手折了一枝来,丢在家书上头一同寄来了。
这日是春,花岫玉说,管事的入土不久,昨日给他托了梦,让他早日寻个良人相伴,再不济也纳个妾罢,若是死了也没人挂心他,未免太凄惨了些。
着墨时,花岫玉似是顿了下,有团墨把纸晕开了,“我倒是没有这样的念头,要是真听从了我爹娘的安排,随随便便把这桩事了了,耽误了人家姑娘也不好。”
他说道:“梦里我和管事的说,叫他不必忧心此事,让他该进轮回进轮回,该见鬼差见鬼差。”
“毕竟,我同府里的管事到底是不一样的。”
正因为他心知他和那一位管事的不同,他才道:“一想到在西岭有个仙人会挂心我…终老无伴也无妨。”
再后来,他写糊花灯的那个小贩的女儿在行衣铺织了两三年的衣裳,昨年忽地回去糊花灯了,她糊的花灯不知比她爹糊得好看上多少,诸如此类的话,花岫玉满满当当地写满了一纸的字。
花岫玉在纸上写:“府里的白梨,下一年它大约便不会再开了。”
“上一回你我在扬山一别,也不知兄长你过得如何。”
他知道那个糊花灯的小贩是何人,也知道他的女儿如今还活着。
……
月上奴方才来西岭没几年,在西岭,他几乎没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同门。
又是一年冷得能冻住人骨头的冬,他已入道,人间的冷暖与他无关,只是这一场雪积得颇深,让他想起了多年前他还在白玉京时,花岫玉连哄带骗地把他拖出花府,躲开一行平日里看着他的下人,带他去了灯会。
他那时的想法是,没必要。
带他去灯会里看热闹,没必要,在他的偏宅里帮他研墨,看他抄写经书,没必要。
在灯会里招人显眼地舞剑,没必要,挖空心思让他冷冷清清的宅子里热闹起来,更没必要。
可在家主火冒三丈,怒不可遏时帮花岫玉顶罚…这似乎也没有什么必要。
月上奴不由自主地把手搭在了他的肩头上,那儿还有一条一条触目惊心的戒痕。
领完罚,他在偏宅里一动不能动的躺了半个月,好在,那日过后花岫玉也关了半个月的禁闭,否则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总喜欢追根问底的花岫玉。
知晓了这一切的阙满雪兀自地想,果真如此。
那日他们从灯会里回来,花岫玉被家母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终了却只关了差不多有半个月的禁闭,那以后,便没再有别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