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岭里雪积得颇深了点儿,修士一走过,肩头便覆满了雪。
和月上奴一同往那石洞里离去的,还有数百年后的阙满雪及辜拂衣。
待他在弟子堂里点了几个同门,阙满雪借着这个间隙偏头同他师尊道:“他这修为,不像是数百年能修得的。”
辜拂衣淡淡地瞧了他一眼,只顿瞬时,他“嗯”了声,“缀着。”
月上奴去人间办事,所经之地是那处因凡人落名,叫做“白玉京”的地方。
他们来时往山道过,正巧遇上了白玉京的山市,是山里开市的第一日。每每到了这日,花岫玉总爱往外边去,在山市里寻些花红柳绿的小物什。
于是,他经过白玉京的这个日子,理应如此的碰到了来外边逛玩的花岫玉。
只是他来时便在自个儿身上施了遮面术,花岫玉认不出他。
他本想走的,至少在他看见他前走。
但是却生出了那个“意外”,因为花岫玉叫住了他。
他一身莽绿长袍,内衫却是雪白的,外袍纹有一重重层层叠叠的山纹。他穿得不再似往日那般张扬,而是收敛了许多,发顶上扎着一支玉簪。
山市里,太多的雪砸下来,花岫玉的手里打着一把伞,同他道:“今日雪下的大,郎君可要来避避雪?”
因此,他的步子稍作停顿,扭头看了花岫玉一眼。
他把伞往他那儿递去了些,自己也淋了点儿雪。
“不了,”月上奴往后退出一步,他说道:“我有要事,不便耽搁。”
他见花岫玉一怔,似乎是没料到他会拒绝自己,道:“好罢。”
搁下了这道话,月上奴带着几个同门匆匆而去,在山市里,他几乎是擦着花岫玉的肩和他走了一条截然相反的山道。
在他走后,花岫玉的目光仍然紧紧地追随着他,但月上奴不曾注意到。
眨眼功夫,月上奴便已走到那个人瞧不见的地方了,他稍稍把眼皮抬了起来,扭头往来时的这条山路看去。
花岫玉不会跟上来。
“师兄,方才那人是谁?”月上奴带来的这帮师弟师侄中,有一人出声问道。
那个凡人看上去和月上奴的年纪相仿,也是壮年。
月上奴说:“故人。”
他们皆知,月上奴的出生和他们有些许差别,为凡人所出。他已说是“故人”,这些师弟师侄便也识趣地无人再提。
但此间有人轻声念道:“那支玉簪,瞧着眼熟啊…”
身边的人拱了拱他。
阙满雪也看到了那支玉簪,问:“师尊,那玉簪是灵器吧?”
“不错。”辜拂衣颔了首,应道。
万人哄抢的灵器就这么被月上奴丢给花岫玉当作盘发的玉簪,阙满雪想想,心情在这时略为微妙了些。
而他们在人间办事的这半个月内,阙满雪没料想到月上奴同花岫玉的缘分不止如此,他们先是在青州碰了一次面,又在扬山远远地瞧见了对方一眼。
“这是天意在捉弄人么。”见状,阙满雪忍不住地道。
辜拂衣皱了皱眉毛,“兴许罢。”
这一日,才办完事打算回客栈的月上奴,却在山市里头不由地顿住了脚步,扬山一到二八月,便会落一场似乎歇不住的雨。
他身上带着些拍不去的血味,被这阵血味扰得心烦意乱。
月上奴把先前西岭里那些长老们要他去取,去送的东西交到了天命司的手上,他本想今日便启程回山门,可这场雨却令他绊住了步子。
他想,还是在再扬山多待一阵时日吧。
毕竟往后再出山门来人间的机会怕是也不多了,他在雨中恍然心想着。
谁知,月上奴刚一往客栈去,便碰到了个原本不该待在这儿的人。
花岫玉没再簪着那一支好看的玉簪了,他把头发束在后脑勺上,打着一把伞,月上奴注意到,他的身边没跟着仆从,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望着客栈外挂着的那见盏烧着火舌的灯笼。
在他身后,月上奴一直站着。
慢慢地,他明白了一回事——四周的客栈已住满了人,此时的花岫玉已没了落脚的去处。
“兄长。”在月上奴还沉着心思时,他听到只同他隔了十多步的花岫玉,忽然开口叫了一声兄长。
他有点儿陌生了。
再一抬眼,却见花岫玉面上挂着淡然的笑,他的面上已有了些横纹。
……这便是凡人啊。
没由来的,月上奴的脑子里冒出这么一枚念头。
月上奴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停在他的身旁,说道:“在外头站着做甚。”
花岫玉失笑一声,在他看来,那一抹停在唇边的笑多添了些苦涩,“我今日无处可去,怕是要流落街头了。”
哎。
阙满雪见着月上奴把他带进了自个儿的房舍,不知该作何表情,作何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