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湘玉一路走进去,点了两个名字,他道:“鸣珂,池兰。”
原先在捣鼓药材的鸣珂和池兰一听着有人点了自个儿的名,撒手把药碾子和药杵丢下,一溜烟儿地过去了。
柳湘玉点出来的这两个小仙子,瞧着也是不过七八岁的稚子模样,虽说唇上挂着和和气气的笑,眉眼却是凉的。
鸣珂先开的口,她讲起话来细声细气,问:“公子特地来一趟,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是有,”柳湘玉点了点头,他说道:“两位小仙子替我去趟白玉京罢。”
池兰问:“公子往日不是自个去的吗,为何今日要我们跑这脚程啊。”
鸣珂说:“公子可有什么物件要我们一并捎过去?”
“嗯,”柳湘玉应了一声,而后和她们讲,“给你们见着的第一个的小友捎句话,就说“黑菩萨一事凶险万分,为二位仙君的安危着想,还请仙君们休手罢”。”
小仙子们领了诏,又往这处宅子外跑了。
……
这黑菩萨身上的尸潮味着实重,熏得阙满雪险些睁不开眼。
他把黑菩萨的泥身捏烂了,丢在靴边把黑菩萨里包着的那物什取出。
是一枚同他在白玉京里拦下的人丹长得差不多的丹药。
不知和那枚人丹是不是一致的作用。
把人丹收进仙灵袋中,他在黑菩萨的供布上仔细擦着手。
阙满雪嘀嘀咕咕地说道:“养这玩意儿也不嫌脏手。”
把手指擦得干干净净,他才将仙灵袋挂回缠在他腰间的那条带子上。
待他把仙灵袋挂好了,想起要紧事正想离开此地,却听见什么东西悄悄动了起来。
阙满雪的手指一顶剑壳,长生客的剑柄便往外边退了一寸,他的拇指方覆在上头,还未把剑挑开,眼却先朝那声音的来处看去了。
那悄悄动起来的声音愈发猖獗,也不欲掩饰。
他瞧见,有一只大到能把他攥在手里捏死的手,脱了黑菩萨的壳子就要钻出来,带着淡淡的腥气朝他扑打而来,那只手的手上像是涂满了黑漆,有半边的身子也出来了,叫人的头皮一瞬便麻住了。
这会儿,阙满雪终于明白了为何月上奴要养这么个阴物供奉在主舍里头,还把它当真神仙供奉,原来是这么个用途。
哪怕有人发觉了他在屋舍里供奉了个阴物,那人也是逃不出去的。
怪不得……
那只手向阙满雪压来时,他还在想“原来如此”。
他并非是像寻常修士想得那般往后边的空地上撤,而是拎着剑同它一挡——
没挡开。
阙满雪:“……”
还是差了点火候,他想。
应付这阴物使不了蛮力,它生得这般大,压下来的力道也大,若是阙满雪的这把剑里未曾封着那七十二层剑意,今日怕是便要命丧此间了。
他一手拎着剑挡住黑菩萨往下压的手,一手…扫过了山谷里的风。
白玉京里的刮来的那阵子风把它剩下半截没爬出来的身子打散了。
阙满雪的这一招使得颇险了,黑菩萨吃了无数支香火供奉才凝成的半个身子,如今叫这厮给毁去了,激得这阴物横眉怒目,似要把他的血肉给捏碎,再生吞咽下才肯休手。
那只手带着怒张的气劲逼向他,阙满雪正想着该怎样脱身。
谁知,这把他紧抓着的长生客竟不听他使唤了,“嗡”地一下,把黑菩萨带着的气劲,可叫他今日命丧此间的那一掌挡开了。
连着阙满雪也愣了片晌,但那也仅是片晌罢了。
“咔嚓”地一下声响,那只紧咬着他的手支撑不住,先是从手上剥下泥点子砸落在他的脸上,再一点一点地碎了。
掉在他脸颊上的泥点子还带有那股叫人几番欲呕的腥味。
他想…那是辜拂衣么?
应当是的吧。
除却他师尊,普天之下还有哪个人能有这般大能。人不在,却能叫这等邪祟如此轻而易举地化成齑粉。
把横在半空的剑归于鞘里,阙满雪没再理会那捧从黑菩萨身上剥落下来的齑粉,而是找着浮绥生所说的那间“圆室”。
好在,屋舍里的房间不算多,他也不用多费心思去找。
在他推开圆室的屋门时,似乎是过来一处禁制,灵台有了一瞬的含糊。
那应当是不太好受的,阙满雪拧着眉毛闭了下目,又隐约听到了一阵好听的萧声。
他再一睁眼,瞧见的是一条长长的白玉石阶,长阶的两边长着成片开满白花的绿木,能绵延出数十里,而那条白玉阶上站着一个年岁尚轻,约莫不过二十来岁的凡人。
他披着乌黑的大氅,里衣却是红色的,袖口束着条朱红的绳子,衬得他艳极了的同时又有些清贵。
生得这副相貌,谁见了兴许都会欢喜的,至少也讨厌不起来。
但他……分明是个死人。
想到这一点,阙满雪攥紧了长生客。
那个人乜乜些些地朝他抬眼一笑,他病怏怏地说,“你可是阿奴捉来同我作伴的可怜人?”
一个死了不知有多少年头的人,竟站在这里同他讲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