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奴的目光终于慢慢地从阙满雪的身上挪开了,他扭过头,扫量着屋外的辜拂衣。
他并不是忌惮着辜拂衣,这个念头,是他们两个在弟子堂外打起来,才从阙满雪的脑子里冒出头的。
巫水岭里没有备客舍,也许并不是他们足不出户,平日里也不会有旁人登门造访,而是他们一旦生了事,月上奴好叫巫水岭的门生团团围住他们。
这儿在数百年前毕竟是白玉京,仙门人往来屑屑,不可能没有客舍的。
月上奴和辜拂衣并无交情,打起来也半点不讲给对方留分“薄面”,于是……
阙满雪把插在剑壳里的剑拔出来,他往外边的天光看了一眼,瞧见的便是弟子堂外呜呜泱泱从巫水岭四处赶来的门生。
门生的脚下踩着飞剑,一一朝弟子堂这儿来,但阙满雪倒是一动不动。
他指决才掐上不久,他的脑子里莫名的起了个念头。
——莫要同他们缠斗,去“柳”宅。
等阙满雪后知后觉地回过神,再一扭头,听见的便是辜拂衣的嗓音。
那嗓音是从闭着的屋门里来的,落耳时很轻,他道:“不必理会那些人。”
“为师随后便来寻你。”
在阙满雪听到这番话时,他心里想的是:随后?
随后是几时。
这片悬在空中的云雾罅隙里,已有几个门生御着剑来了,他拖着一掌火,尚且能看清四周的景物。
阙满雪皱了一下眉尖,这种情形下,他若是抬了剑去迎巫水岭的门生,那必定是要被拖住的。
所以…
他把剑往脚下一丢,视线从他们的身上扫开,踩着剑借着这片云雾跑了。
“柳”宅的内宅挂着灯。
阙满雪落在宅门的槛石外时,看见的是一堆已化成了纸的纸侍,宅门的两旁还有烛火幽幽地浮着。
他想也不需想就明白,这纸侍定是他师尊弄的。
这里的楼舍上下已没了他初来时那般热闹的样子,反而是一股泛着死气的阒然朝他漫了过来。阙满雪不曾拖沓地往宅子的主舍走进去,主舍的门是大敞着的,里头铺着好看的白玉石。
这里依然是烧着一豆烛火,把主舍照得清亮亮的,白玉石上和宅门外一样,玉石上头铺着几处白纸。
这一回,阙满雪就没急着去寻浮绥生说得那处圆室了。
他看到主舍里摆着一处龛台。
仙门里摆龛台不出奇,只是龛台上摆着的大多是供奉过往山门里飞升过的神仙的石像,或是哪位殁了的长辈。
而这那处龛台上边,却供着一尊鬼气像蛛网似的网住菩萨身的黑菩萨。
“这不对啊…”
阙满雪垂了垂眸子,低声地说。
还未想明白巫水岭一介仙门,为何要养这么邪气的东西,他的手便先碰了上去。
指腹摸上去的那一瞬,阙满雪忽然发觉,这黑菩萨里头,竟包着东西。
……
柳湘玉捻着的笔蘸饱了墨,刚抵上用墨台压着的鱼书,他的手腕便顿了一息,毛笔上蘸饱的墨化在了纸帛上。
身边扎着双髻的仙侍见墨浸透了纸帛,她不知柳湘玉在琢磨些什么,只见他不曾有动作,便道:“公子,纸透了。”
“嗯,”收了笔,柳湘玉把笔搁在墨台上,“再取片纸帛给我罢。”
仙侍见他这般说,当即便跑去取纸帛了。
待她从屋门外跑开后,柳湘玉从书案边站了起来,杉红色的衣摆打在了地衣上。
他走到一面铜镜前,把摆在铜镜边的一个方方正正的匣子打开了,匣子底下垫着上好的绸布。
而绸布上边,是一尊眯着眼笑的菩萨。
它的头脸有点儿松垮,像一副内里包着血肉的皮囊,半点不像是泥塑的,反倒像是用人的骨泥和面皮塑的。
菩萨虽说通体是肉红色的,却干干净净,若是换作旁的东西长得这般怪模怪样,叫人见了定会觉得邪气,可这尊菩萨却不曾,因为它的身上有仙气。
纵使柳湘玉还能从它的身上嗅到一股淡淡的尸潮味。
他把匣子揭开时,还看见菩萨眯着眼朝他笑了一番。
把菩萨放回了匣子里,他捎上匣子往屋舍外走。
而那位先前被他差出去拿纸帛的仙侍也捧着一小摞的纸帛走进屋来。仙侍好悬撞到他的腿,忙是往后挪了几步,她刚挪完,仰头去看柳湘玉。
“公子,您不抄经卷了吗?”
“不急这一会儿,小仙子把纸帛搁在书案上罢。”
柳湘玉的步子不见缓,待仙侍听到他的嗓音时,他已不知走了有多远。
这山里杵起的宅子偏得很,得走许多路才能看见一间。山里没几处林子,但山皮却是绿的,疏林横斜,瘦竹一拨接着一拨起。
且山里布有禁制,御剑飞不过去,柳湘玉走了一段长路才见到一间宅子。
而这间宅子也依着绿山而起,匾额上歪斜刻着“傒囊”二字,却不是给宅子起的名,而是这儿住着的东西就叫“傒囊”。
宅子的大门被他推开一扇,柳湘玉走过槛石,原先冷冷清清的山一下子就活泛了热闹。
里头住着的,是一些年岁都轻极了的仙侍,乍一看,她们生得别无两样,细看却能瞧出面上的不同。
而她们一见宅门外边来了人,“傒囊”里的热闹便蓦地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