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凡人芸芸,有阗阗咽咽的声音从山阶上来。
阙满雪听着这山上甚至有点儿沸然的人声,有些恍惚地往山上瞧去。
接着,他听到了山阶上那个披着大氅的人说,“山上开了市集,来凑一凑热闹吧。”
兴许也正是这么一句话,让阙满雪握着剑的手松了松,同他一前一后地朝山阶上走。
走过山阶上的一处槛石,那阵人声也愈来愈近,阙满雪从那个人的身后冒头一看,这儿是个颇为热闹地方,山里的市集乍一看和白玉京里近百年不曾开过的山市很像。
有那么一瞬间,阙满雪甚至以为他站着的地方是白玉京,这儿是数百年前白玉京里开着的某一场山市。
在这儿生活的人,也都是数百年前生在白玉京里的人。
后来,他恍然了一刹那,这儿确实是数百年前的白玉京,可这里的人,应当不是数百年前,生在这里的人。
因为他们和带着他往山市里走的人一样,都已经死了数年。
只是,他们和那个人不同,没有脉象,胸脯也从头到尾的瘪着。
山市里开着好看的花,有几簇是朱红的。
如今阙满雪走过那处禁制,却莫名地来到了这里,这不难想到是月上奴布下的,但他这般做为得又是什么。
只为了让他来这山市里做一做客么,未免也太令人发笑了。
这是阙满雪今日叹的不知第几回气了,他被那个人带到了一间杵在楼舍间的酒舍里。
和他吃酒的时候,他问了那个人的名字。
他姓花,字也不算俗气,叫岫玉。
而在阙满雪夸了一番他的字后,花岫玉却说,他的字并非是他爹娘取的。
“作甚叹气?”大手一挥请他吃酒的花岫玉道。
阙满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可容我问一嘴么?”
“你说。”
听他这么说,阙满雪道:“月上奴是你的谁人?”
阙满雪问了这番话后,花岫玉忽然就没了话,他耐着性子候了一会,候到花岫玉吃了一口碗里的酒,过了片晌后,他听到他说。
“故交吧。”
那句“故交”讲得极轻,若不是他耳力甚好,怕是都听不清切。
他不信月上奴只把花岫玉看作故交,若他们当真只是知己,月上奴何必把他弄进这么个地方,还在外头供了尊鬼气森森的黑菩萨。
阙满雪原先想着的是,他哪怕身上尽是死气,却能和活人一般进气出气,莫不是同那黑菩萨有干系。
而那之后他又想,供在外头的黑菩萨已成了齑粉,他却不受牵连。
他纵然和黑菩萨有那么点干系,也不会深到哪儿去。
阙满雪问:“他为何要弄个这么一出地方?”
花岫玉“唔”了片刻,他答:“他觉着我不喜欢太素的地方,就弄来了这个山市。”
“说来也怪,虽说山市里的人都不是活人,却能同我聊笑。”
“也许仙人的神通就是这般怪吧。”
紧接着,花岫玉问他:“你又是怎么被他骗进来的?”
阙满雪静了一息,没答。
他把手里的这碗酒吃了,蓦地说:“介意我把你绑起来么?”
花岫玉听了后,也只是温温沉沉地笑了笑,“我请仙人吃酒,仙人却还要把我捆起来,这是什么道理?”
“不想和你你死我活地打一回的道理。”
在阙满雪把这句话说出口时,他早已把问灵绳找出来了,绳子在他的手上缠了几圈,腰上还别着一把尚未出鞘的剑。
花岫玉兴许是自知他手无寸铁,打不过阙满雪,他就算介意也没法子。
他学着阙满雪的样子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阙满雪想了想,答道:“我是自个儿进来的,为了找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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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问灵绳是神仙做得东西,可以把人扯进一场大梦当中。
而人在梦中是最容易看见经年也忘却不了的执念的。
所以,在阙满雪用问灵绳捆住花岫玉时,他从花岫玉的记忆里,看到的其实是数百年前的一个冬天。
门庭边有一株古松,开得盛了,枝头能遮住府宅。
冬日里雪落得多,把松枝上的绿松覆成了白花。
花岫玉往屋舍里走时,还折了一枝松枝抓来玩。
这会儿的花岫玉年岁不大,玩心更盛,有什么心思尽数挂在了脸上,他怅然地穿过屋门,跨过高高的槛石进了屋舍。
阙满雪跟着他往里边走,看见了坐在书案边挑着灯,年岁同他相差无几的月上奴,这么一看,他的长相竟和花岫玉有几分相似。
只是他的眉眼像化去的落雪,而花岫玉却温着一块美玉。
他把带着外边湿漉漉冬意的松枝丢在书案上,案上的玉轴洇湿了一片,说道:“明日我便及冠了,娘却想不出什么好的字。”
“兄长自小便爱看些经卷,取个字应当不难,”花岫玉盘了膝坐在蒲团上边看着他抄经卷,道:“我这便来找兄长拿主意了。”
月上奴一转不转地看他,然后,花岫玉听到他说。
“小辈及冠大多是家中长辈取字,让我来取,属实不妥。”
花岫玉似是打定了要月上奴来想他的字的主意,他涎皮赖脸地说道:“你比我年长几岁,也算是个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