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绥生也见着了他,可他一瞧见阙满雪就顿作头昏。
“……”
浮绥生道:“赵公子为何不在弟子堂,而是一个人往玉兰径来呢?”
玉兰径的土道里覆满了雪,阙满雪的嗓音从雪里穿来,“闲着无事便随处走走。”
“这个时候其他弟子应当都在剑池练剑,你是…去做甚么?”
“阁主命我去点灯呢。”
“点灯?那是何意。”
他觑了一眼天上边的日阳,把巫水岭里的风烟都照得薄了些。
“说来惭愧,”浮绥生嘴上说着惭愧,阙满雪听着倒觉着一点儿也不惭愧,他道:“点灯点的是药池外的一捧药烛,往常有弟子途径那一处,走着走着便往药池里扎,熏点儿药烛免得再叫弟子扎进去了。”
“赵公子,”浮绥生说:“您和张公子近日可莫要多往药池那儿去。”
阙满雪听着点了点头,也道:“我听岭里头的弟子说,池子里有东西要拽人呢。”
浮绥生顿了顿,“赵公子是听谁说的?”
“人我认不得,但她姓鸾。”
浮绥生想了想,“噢,鸾仙子说的信不得。”
“为何信不得?”阙满雪颇觉奇了。
“她是巫水岭的客卿,平日不多入山,应当是听信了谁人的胡话罢。”
浮绥生讲明了后,他道:“那便不多叨扰赵公子了。”
“且慢,”阙满雪说,“我同你一块儿去。”
浮绥生:“?”
“我去不得么。”阙满雪见他落了一瞬的怔,道。
浮绥生摇了摇头,“并非,只是山道雾浓,怕是山路滑了些。”
他抬了下窄窄的眼皮,弯了弯眉目,“无碍,平日里我在一弃阙也常常往山上山下跑,不见得哪日打过滑的。”
山道上的山石层层垒叠,又覆了层薄薄的绒雪。
散在山里的雾又轻又薄的,的确容易叫人摔上一回两回的,浮绥生见他执拗,点灯这事儿耽误不得,只得松口,捎上他一同去。
那药池的边上是白玉石阶,又是弟子出山入山,来来往往要经过的地儿,血味浓到十几步开外都能嗅见。
阙满雪隔了十余步便嗅到了血味,似乎比他来时嗅见的还要重一些,他问:“血池里头起先丢得都是什么?”
“从坟冢里捡的尸首。”浮绥生遥遥点了下西面,他道:“早些年白玉京外围有尸首堆成了山。”
“死得都是凡人,应当是被游尸啃的。”
那里埋着些皮肉都烂了的凡人,日子久了也不见有家眷来认,便被巫水岭的弟子捡走了。
最先他们还只是在几处坟冢里捡尸首,后来白玉京里外太平了一阵子,不再有凡人死了,他们便去捉落单的凡人了。
因为白玉京殁了后便被巫水岭占了,四周都是些依附巫水岭的小门小派,不敢插手他们的事。
再论,那只是些凡人,死便死了…
浮绥生在血池外点了一支灯,那支灯落了油火,有药味散出来。阙满雪站在血池边静静地看了会儿,水和他先前见的一样,是皂色的。
叫人看得颇为不安了些。
“你们养这血池,是为了压住什么东西么。”
这种走歪门邪道的东西,养出的也定是些邪性极大的物什,可来了这一趟他又觉着这未必是在养什么,兴许是用这血池压住些什么东西呢。
连凡人闲时写下的话本子上都写着,若有某样邪性的东西被招来了,引来了,那便用更邪性的东西压一压。
凡人都知晓一二的事,那制蛊养虫的巫水岭又怎会不知。
浮绥生的喉头滚了下。
“若小友不方便告知,那我便换一个,”阙满雪问:“这几日水涧山庄外频频生出的那些桩怪事,可是同巫水岭有关?”
“什么?”
浮绥生先是一怔,那一瞬的惑然不像是虚的,他等了一会儿没等着阙满雪的后话。
可他在听见阙满雪提及水涧山时又觉着怪异,水涧山一带的怪事,和他巫水岭有何关系?
遑论,水涧山庄外不就邻着一弃阙么。
浮绥生皱了一下眉毛,他道:“我山门里的弟子不曾去过水涧山。”
“你话里无虚言?”
“一分也无!”
阙满雪垂着眉瞧了一眼自个儿瘦白的手指,那里还捏着没有散去的灵决。
“噢。”
他说道。
噢???
阙满雪方才用灵决探了一下他话里的虚实,发觉他适才讲得那番话确实不假。
那便是说浮绥生也不知水涧山一事的内里。
浮绥生问:“赵公子问这个是何意?”
“聊聊闲罢了。”
他笑讲,语气却冷淡得似山门外浮着的雪,听不出几分乐呵呵的笑意。
虽说阙满雪讲得是同他“聊聊闲”,可浮绥生却没觉着他此番来看他点灯,又忽然提及此事只是聊闲。
也许是他疑神疑鬼,可他就是觉着不对。
但阁主和他说过,叫他看好巫水岭的弟子,莫要在他二人跟前惹是生非。
莫要惹是生非…
他攥紧了手指,最终什么也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