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宅上有一间茶寮,旁边便倚着一间空的书斋。
阁主便是把他们往那儿带去的。
“漱石,给几位客人上茶。”
阁主对在茶寮里的一只纸侍说,他这话方一出口,那只纸侍便动了动身子,它通体是素白的,走得极慢不说,足尖点地时还能听见“沙沙”的声响。
漱石提着壶斟了些茶,而后把茶汤端到了他们的手边,阙满雪用指腹慢慢地搓了搓茶沿,没急着尝。
倒是在他身边坐着的那位,他似有不满地说:“月上奴,几百年过去了你怎还是爱用这等针叶煎茶?”
“我何时逼着你喝了?”月上奴朝他看去,半分不客气。
他披着一件不知织就的是何种皮毛的氅衣,风往茶寮里灌进了些许,他把氅衣往里拢紧了点儿。
月上奴偏了偏头,茶寮里的油灯打在了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十分温善的脸。
他生就一具好看的皮相,却显得分外女气,唇薄但利,眼尾微微挑了挑。
月上奴问了一句:“你二人今日寻我,是何事?”
阙满雪转头看了下辜拂衣,不止是月上奴想问,他也不清楚其中缘故。
为何要寻月上奴呢?
辜拂衣并未去看他,而是冲月上奴问:“你在水榭旁养的那处血池是做甚么的。”
“……”
阙满雪默默地摸了一下脸,他垂下了手把眸光移到月上奴的身上,“你抓那般多的凡人,不止是用来制蛊吧。”
“不过是一些凡人,也引得仙君们追根刨底得来问一番…”
“那血池的确不是用来制蛊的。”
阙满雪问道:“那是干甚么的?”
这回,他倒是反问了,“我巫水岭捉凡人用凡人,和仙君有何等干系?”
确实没有干系。
阙满雪本意是不欲问他的,有些事比起去找某个人的口中讨个由头,那还不如他自个儿去辨寻,好歹生不出“人心易变”的事儿。
但他师尊却和他不同。
辜拂衣觉着这样太麻烦了,而他又偏生不喜麻烦。
“听闻,”辜拂衣说:“巫水岭的弟子向来深居简出,近日来却遣了几拨弟子去旁的山门里拜客。”
那几拨巫水岭遣出的小弟子们分别去了人间十四洲里的一些小仙门,且不算邻山。
“巫水岭为何一改往日习性。”
巫水岭虽说行事古怪,但也好歹是十四洲往西北一带的大仙门其一。哪怕名声传出去了不算好听,可持守了几百年的习性哪会说改便改。
月上奴吃了一口茶,道:“说不上习性,前几百年我闭关下了一道口令,叫弟子们无事便不可出山。”
“这两年来我既是出关了,这道口令自然也就解了。”
阙满雪一见着月上奴便觉着他的性子是个刁顽的,他师尊应当极难从他的口中挖出些什么。
他也没怎么指望这人会好说话地把事情原委交代出来。
月上奴左掰右扯地说着,他和辜拂衣便一直听着,有时他会应一声。
而阙满雪却是在心里想着,那道口令所施为何。
过了好一阵子,他听见一声从身旁传来的轻响,辜拂衣捏着的茶盏一松,他道:“叨扰了。”
那盅茶他一口没吃,还是半满的。
阙满雪瞧了一下手上的茶,他用指头轻轻地拭了拭,杯里的茶便空了。
他向月上奴作了揖,道:“今日多劳阁主管待了。”
见月上奴的眸光轻轻落在了那杯半满的茶盏上,阙满雪说。
“我师尊一向不爱吃茶,还请阁主担待几分。”
好歹是为客人烹的茶,哪有一口不吃的道理,于是他做了做嘴上功夫。
至少说着好听,能哄一哄人,可那是他师尊,那他便有一口不吃的道理。
待他和辜拂衣出了“柳”宅的宅门后,阙满雪便是一改了主意,他忽然觉着“人心易变”也并非那般难敌。
那血池就邻着巫水岭的山门,那岭里的弟子定是多少也知晓那里边为何会淹着凡人,淹着凡人的缘故又是为何。
先前他觉着“人心易生事变”,一方人藏着一方心思,算盘又各自拨得响。
而这会儿…
他正巧可以用一用那些心思。
原先想着往血池那儿去的阙满雪止住了步子,他问:“师尊,回去么。”
“嗯。”
和辜拂衣往弟子堂走,山道上有小弟子缕缕行行,或搂着炉子或楼着长剑。
他们回到弟子堂时,弟子堂里的人几乎都不在了。
一时只有空空的风声。
阙满雪走进里屋中把剑搁了,“师尊,我有一事要去做。”
“何时回来?”
“不知,应当赶在午膳前。”
“不带剑?”
阙满雪笑着说了一句:“不带,瞧着温善。”
这话一撂下了,他便是两手空空的,什么也不捎往屋门外边走了。
沿着来时的山道走,竟真叫阙满雪捉到了人。
只是他捉到的是他和辜拂衣来时,被中书君唤来宽待他二人的小弟子。
好像是叫…浮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