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不会是拿着一盏不知从哪儿找来,无主无名的灵灯去寻封苍吧,云衔山的灵灯有这么多么。
山怜先是顿了片刻,又忙不迭地向阙满雪拱了拱手,“阙公子误会了。”
他把灵灯往后边一撇,撇完才知更加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仙门人脸皮薄,他一下子便是面红耳赤。
“误会甚么?”那位一声不吭良久的公子终于吭了声。
而他一吭,便是让其他几个小弟子闭了口。
山怜抬手抓了抓脸,他细声细气地说:“其实寻的不是人。”
这几个仙门人既端来了灵灯,寻得却不是人?
他默默地瞧着他,正候着下文呢。
候了几息吧,他没候到,问:“那寻得是什么?”
山怜道:“是魂。”
他将手心上的那盏灵灯捧了出来,上边苍青白光的火曳了几下,阙满雪皱了眉,仙门各家下的弟子皆知,从人间刮的风吹不动灵灯,而这时,他手上浮着的那一豆灯火却恍恍动了下,细细化开了这一地的晦暗。
朦朦胧胧,近似被雾罩过的光。
水涧山上木林的沾着湿淋淋的冷雾,几株折了的枝桠悠悠挂着,常人轻轻一摸便能摸到满手的雪水。
此刻,林间更似阴悲鬼谷,那枝丫上的雪水如同凡人的血。
摸上去是湿漉漉,一捻,血味扑面而来。
这些小弟子在这弯弯折折的林中浑浑沌沌地荡了一日,被阙满雪点来问话的山怜转头去看他的同门,同门无一例外,皆是转过了目。
山怜年岁小,换作平日,旁人问什么他便回什么,可此事他们的门主是下了令说万万不可往外传。
——这事确是独有一桩。
他叫苦不迭,师兄师姐们又站在他身边把自个儿当成了游尸。
“门主下令,唤我们千万不可说,阙公子,你可不能同旁人说啊。”
阙满雪点了点头,应许他不把此事往外边传。
“冒犯了,”山怜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那声冒犯是说于谁听的:“今日我山门下有师弟说,在山上巡山时见着了封苍师兄,可他…”
山怜思忖了一瞬,他愣愣,止住了话头。
“可他什么?不急,你慢些说。”
阙满雪玩着他手上的一片花叶,拂去了针叶上的血,那滴血黑到惊心,不细看是不可能看出那是血,沾在他的手上却是红的。
山怜道:“阙公子,敢问这是谁的血?”
阙满雪笑,他说:“在林边随手一揪的,我也不知。”
“……”
山怜脸都青了。
他们也曾行过这个曲折林子,但没沾上过血。
那几株枯衰的木正淅淅沥沥地往下滴着水,想来,那并非是水。
而是谁的血。
阙满雪想,既人已寻到,那为何还要向其他门派求助?
他忍不住道:“后来呢?”
山怜摸摸脸,正了色,说:“我们去寻时,却是见那位师弟呆呆愣愣的和山木讲话。”
那时天色乍明,天上边还是清清浅浅的青灰色。
人间洲千千万万,山邻着洲,计是计不清的,而每一处的山峦都会有仙门子弟去巡山,以此来防阴物伤人。
其中人间十四洲最大的北方山之一,便是由云衔山看守的青山,青山也被凡人叫做云山,它山头高而长,直贯浮云,久而久之,便有人唤它为云衔山。
那一时云衔山因大弟子封苍在人间不见其踪,终日惶惶,山门上下大半的弟子都御剑往水涧山去了。
青山上除却几个尚在背剑谱,吐纳天地元气的晚辈,便也只剩下兰汀。
他同平常一样拎剑去巡山,行过山半又在茫茫烟波中瞧见一人,那人披着云衔山门最寻常的素白弟子服,既没佩剑,也不见弟子名牌。兰汀先是用长明灯照了他一下,照见脸时,他一愣。
因为那人不是什么云衔山上的阴物邪祟,而是平白无故不见几日,门中长老为此困扰的大弟子封苍。
他提着长明灯又往前探了一寸,发觉这人真的是封苍,之后,他便传声于各个山峰的长老和习剑子弟。
再后来……便没有后来了。
山怜摊了手,他两手空空,只有腰肢上挂着一把剑,那是所有云衔山弟子都会佩的,而那时的封苍并未佩剑。
山怜淡声说,“山门上的长辈一探才知,他是丢了一魂。”
生人丢魂不是一桩小事,遑论还是从名门正派出世的修士。
也不怪这个小弟子方才支支吾吾地不开口了,于一个门派而言,传出去也的确不好听。
阙满雪的眸子轻轻眯了起来,先是捉了一两个百姓,再是仙门子弟。
这不像是灵智未开的阴物所为,更像是…
有人刻意为之。
——一息后,他指尖的火也骤然灭了,白光赤火,如被一泊水浇上。
“何人?!”
那些从水涧山上而下的弟子中,有一人抽了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