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烬握着这只手，比他的手掌要大一些，五指修长，掌心触碰间，可以感受到这只手上的薄茧，像树皮一般，有些扎人，这样一个区区家仆的手，平日里叫自己触碰一下，都不可能，可这人的血……
他回过神来，松开手，起身摸出一块丝帕，将手掌伤口包扎起来，然后背过身，解开了眼前的丝带。
“把伤口处理好，看在你舍身救主的份上，我不杀你。”他顿了顿，“我给你半柱香的时间，收拾好自己，去找碧柳，继续之前的规矩，与我，寸步不离。”
闻砚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不说第二遍，你要是没听见，就等死吧。”
没等他回答，南宫烬走出房间，对守在门口的碧柳说道：“把那个女人送去朱雀宗的时候，顺便告诉宗主，我明日要去拜访。”
碧柳瞳孔微缩，低头应道：“是。”
他怎么可能不惊讶，在这赤离仙府无人不知，二公子最厌恶朱雀宗宗主，可能是因为当年被救回来后，又在朱雀宗待了一百年，也可能是因为什么别的，总之，二公子一见到宗主，就差把“你这么恶心怎么不去死”写在脸上了，这般厌恶的人，二公子竟然要去拜访？去那个后来二公子再未踏足过的朱雀宗？
他有些不放心，大着胆子开口问道：“公子一个人去？”
南宫烬面色不变，“闻砚和我一起去，还有，卧房毁了，一时也修葺不好，我先睡在书阁，待会儿带闻砚来书阁找我。”
碧柳一时心绪繁杂，也不敢显露，点头应道：“是。”
南宫烬看了他一眼，随即朝书阁的方向走去。
路过前院，南宫烬看向那一片光秃秃的土壤，角落有个小小的阵法，正是先前那株绿芽所在。
会动这种手脚的，整个簌林院，不，整个南宫家，恐怕就只有那朵与嫩芽同病相怜的娇花了。
南宫烬并不想做什么，脚步未停，径自离开。
只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那方阵法之中，那株嫩芽似乎长大了许多，翠绿翠绿的，上面的血迹也不知所踪，嫩芽随风而动，伸展枝叶，似是活过来一般，迎着风手舞足蹈，很高兴的样子，而这天地的灵气，无声的朝着嫩芽汇集，星星点点，如萤火盘旋周身，被它吸入小小的身体。
书阁二层有内室，里面有床，平日看书累了也可以休息，只是不比卧房的青帐床榻那般宽敞。
半柱香后，闻砚踩着点来到了南宫烬面前。
他其实没什么要收拾的，除了一身伤，还有满腹愁绪。
他忽然觉得，自己恐怕真没那么容易能离开南宫家了。
小疯子的态度让他不安，簌林院夜半遇袭让他不安，不知何时晋升的六阶修为，更让他不安。
师父说过，不能太过出挑，这么多年一直让他停留在五阶，思来想去，大概是经历了这些莫名其妙的战斗，就这样升阶了，虽然诡异，但也算合理，可他实在担心，这会不会让别人发现他的身份……
南宫烬半躺在床上，看着无精打采垂着头的闻砚，指了指地上一块垫子，“你睡这儿。”
闻砚看了看垫子，没有精神提什么意见，乖乖坐了上去，“小公子。”
“你又要说什么废话？”南宫烬有些不耐烦。
闻砚也不想拐弯抹角，收起平日的做作样子，认真问道：“我要……‘寸步不离’多久？”
南宫烬想了想，缓缓平躺下来，看着烛火打在天花板上的光影。
到时候，要不要带这个人也离开呢？可能，带不了，自己一个脱身尚且不易，再带一个实在麻烦，况且，那微末的仙脉之力，也不值得。
“没多久，就到……我死那天。”
闻砚一噎，“您……死？您怎么会死呢？您一定是长生无极……”到嘴边的奉承话又被咽了下去，“为什么？难不成，小公子真的喜欢我？”
南宫烬睁着眼睛，脑海里是接触到闻砚血液时仙脉复苏的感觉，“嗯。”
当然喜欢，一千年了，这种感觉已经消失了一千年了，是有仙脉的感觉，哪怕只有一点点。
闻砚瞳孔放大，心里竟然涌现一种莫名其妙的惊喜，“真、真的？”
“我要休息了，明早你陪我去一趟朱雀宗。”
他有三天的时间，要做很多事，这三天定然是不能睡的，睡着了恐怕再醒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这样说只是不想再和这人废话。
还没从小疯子喜欢自己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的闻砚，再度震惊了，不，是惊恐。
去朱雀宗？他要陪小疯子去朱雀宗？万一见到宗主，万一被识破那一半的魔族血脉，他岂不是完蛋了？
翌日，一夜不能睡的南宫烬和一夜睡不着的闻砚，坐上飞马香车，带着一队被绳子绑在马车后的婢女，往朱雀宗所在海岛而去。
忐忑不安的闻砚甚至无暇享受这飞马香车的精致豪华，然后，浑浑噩噩到了地方，跟着南宫烬走进了朱雀宗正殿，见到了宗主丹紫。
此人端坐于高位之上，却实在扎眼。
一身衣衫色彩艳丽，布料极少，翠绿的轻纱拢成肩带，紫红色的抹胸坠满各式珠宝，裙带橙蓝交错，无风自动，如霞光万丈，竟有些晃眼，淡金色的披帛与手肘间的金环相连，悬于半空，四腕有细细的金丝缠绕，上坠银铃轻响，长发披散，倒是没有饰物，脸上涂脂抹粉，眼型狭长，眉毛描画的细弯，唇瓣嫣红，左眉之上以金墨绘有一只朱雀神鸟，似欲展翅高飞。
南宫烬好似见怪不怪，倒是身后的闻砚看直了眼，都忘了恐惧自己身份暴露了。
“南宫二公子，许久不见，一向可好？”丹紫轻启朱唇，声音却是与外形不太相符的粗粝男声。
南宫烬走到一旁，自己寻了个座位坐了下来，“宗主费心了，我一向都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