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午时用饭的时辰,南宫烬叫来碧柳,先带闻砚下去正厅准备,他自己却去了书阁三层。
书阁第三层是储物阁楼,说是储物,放的都是些古书杂记。
闻砚自然不知道他上去干什么,心中只窃喜这片刻不用寸步不离。
如此看,所谓的寸步不离也不过是个说头,即便他没有见不得人的,小疯子还能没有?他见过的贵公子多了去了,哪个没点秘密?
“……我先前跟你讲的诸多,你都听进去了吗?”
闻砚怀里揣着小疯子送的画,一路走着,耳边传来碧柳熟悉的念叨声,“听进去了听进去了。”
“那你就该知道谨言慎行,怎可与公子那般……你说实话,昨夜你为何会到汤泉雅室去?你好好在前院值夜,怎么会被公子瞧见?又怎么会那样……你难道不知道毁了公子名声,你当会有什么下场吗?你是真不怕死?”
他见闻砚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不由心中焦急,忍不住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你想想那位陶公子……”
饶是碧柳此刻在二人周身设了隔音屏障,他也不敢大声说此言。
二公子让他带着闻砚,便是有心要他提点一二,否则,他也不敢这一路上就和闻砚念叨,只要是二公子允准的,便是要隔音的,不然便要吵到二公子。
闻砚抬起头,低声反问:“你是说陶公子的死……”
“我什么都没说,公子让我带着你下去,自有公子的用意,我得再警醒你几句,这第一就是不要自作聪明,好比你刚刚所言,自然,这其中还有几层意思,首先就——”
闻砚赶紧打断他,“碧柳前辈,咱们主子今天吃什么?”
“公子吃什么岂是你能打听的?我方才才与你说了,不要自作聪明,这其中就包含了揣度上意,不该想的多想就是错,譬如——”
闻砚再次打断他,“那我们吃什么?”
“等公子用完,自去后厨领了至伙房用饭,到时候你就知道吃什么了。”
二人一路走着,便到了正厅,摆上碗筷,侍立等候,碧柳倒是撤了术法,闻砚也落得了个清净。
闻砚回想着碧柳的话,总觉得陶连生的死,有些蹊跷。
好好一个人,即便有罪,也不会莫名其妙就这么死了,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等人发现的时候,只剩一堆灰了。
是小疯子?还是小疯子的兄长?
世人对南宫烬有许多传言,像他这样的人,本身就具有颇多话题性,茶余饭后自是别人口中的谈资。
闻砚入府后也没闲着,旁敲侧击,加上红莲城百姓的闲话,对南宫烬的了解也变得越发复杂起来。
有人说,这个人只在他兄长面前装的乖巧知礼,听说曾有人想要挑衅其兄长,当夜就被人暗杀了,也有人说,这人心气极小,且容不得任何人触碰他的兄长,曾有人不幸与南宫家主握过手,翌日,手就被剁了,还有人说,南宫二公子没有修为这事,是假的,其实他修为深不可测,故意吃药让人察觉不出,暗地里杀人不眨眼,为南宫家除尽一切阻碍。
凡此种种,数不胜数。
不过,谈资这种东西,所谓以讹传讹,就好比甲说这瓜很甜,乙说这瓜是世上最甜,丙说这瓜之所以这么甜因为它是成精的灵瓜,丁说这成了精的瓜乃妖府奸细……如此云云,此瓜就变成了妖邪,甜味只是用来迷惑旁人,得以吸食人的精气修炼。
但即便后言越来越离谱,终归离不了一点,此瓜是甜的,就好比关于南宫烬的传言再离谱,也终归离不了,此人不正常。
既不能以正常论之,饭桌上,已然入堂就坐的南宫烬看了闻砚一眼,让他也坐下,此举自是也无人敢置喙,除了他的绯闻男仆。
绯闻男仆闻砚战战兢兢,“这……恐怕不妥吧?”
侍立在侧的碧柳闻言,狠狠瞪了闻砚一眼,先前不知教了此人多少遍,二公子说什么都照做,不问不驳不思不惧,这话此人背出来就像丢出来似的,完全忘了个干净,刚才的提点,想必也是半点没听进去。
闻砚看见碧柳抛过来的瞪眼,心中还是有点怵,怵他再念叨个没完。
于是,他抿抿嘴,坐了下来。
什么传闻都罢,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闻砚来此的目的,是让白家小姐与南宫家主的婚事能如期进行,或者,为白家小姐永除后患,直接了结这个麻烦,但显然,他不愿意杀了小疯子,倒不是舍不得或是不忍心,只是,他又不傻,这人虽是无用好杀,身份却是了得,这样的人要是死了,他如何能全身而退?
就譬如昨夜,他身为值夜家仆,放任刺客杀了小疯子,实在难辞其咎。
与其如此,不如好好保护小疯子,让他无病无灾的,或者想个办法让他把心放到别处,比如……
突然冒出的念头叫闻砚心头一跳。
比如,我?
南宫烬执筷用饭,除了让闻砚也坐下以外,并没有示意他也吃,可闻砚像是乍然受了什么刺激,见南宫烬开吃,他也拾起筷子,哐哐就是一顿狂塞,好似想把脑子也塞满,这样便装不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碧柳皱眉想要喝止,却被南宫烬漫不经心的一个眼神制止了。
簌林院的饭食和这一整个院子非常搭,清一色的清淡菜羹,荤腥极少,但味道却不差。
南宫烬身体不好,胃口也一向不佳,此时身旁有人吃饭吃得如此狼吞虎咽,倒是难得让他也品出一些滋味来,今日用的也比平日多了些。
他会让闻砚坐下,也不过是想坐实那条流言罢了,吃不吃他本就不在意。
至于为什么要让这种不堪的流言四散,当然也不是什么一时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