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烬也不急,缓缓伸手拨开了手中笔的尾端,里面竟然有一根长针,他口中有糖,声音却一点儿甜味都没有,“你耳朵似乎不太好,我知道一种办法,可以帮你治治。”
闻砚看着他抽出毛笔尾端的长针,在手中把玩,不禁喉头发紧,连连摇头,“不、不必劳烦小公子,我五阶修为,师从朱雀宗陆长老。”
亏他还一直小疯子小疯子的在心里喊,竟然被这人孱弱可怜的外表蒙蔽,差点忘了,这人是疯的。
“陆长老?”南宫烬垂下眼眸。
怎么这么巧……
“是,小人、我绝无虚言,真的是陆长老门下弟子,陆明溪陆长老就是我师父。”
闻砚确实没说谎,这种事没必要说谎,一查便知,就像他的身世,他早知道有心要查根本瞒不住,所以编了个无伤大雅的身世,七分真一分假,再撇去两分要紧的,在众目睽睽之下进入南宫家,这样即便被发现,既不会让堂堂南宫世家为这么点事就要处决他,也能让人觉得,他这个人没什么威胁。
南宫烬有些好笑的看向他,“你知道陆明溪和我家有什么关系吗?”
关系?师父和南宫家还有关系?
闻砚眨眼摇头,满眼求知欲。
“我母亲,姓陆。”
母、母亲?
南宫世家曾经的主母?
闻砚心中大骇,眼睛也瞪大了。
所以师父他老人家……竟然是南宫家的亲戚?可当年魔族不是把南宫家全灭了吗?不是只留了这兄弟两个吗……
南宫烬收回视线,将手中笔针重新笼入尾端,持笔点墨,继而在那染了一点墨渍的白纸上开始描画起来。
闻砚见他又不说话了,于是只当这人又恢复如之前,不想搭理自己了,于是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要找个空子去见一见师父才好。
如今细想起来,当初告诉师父自己要来南宫家时,师父沉默良久才说了一句“好好去吧。”,倒是有点意味深长的意思了。
还没等他将师父与南宫家的关系捋明白,脑子忽然像是搭错筋似的,出现了刚才听到的那家仆说的话,不觉心口如有滚水翻涌,呼之欲出。
小骚货?我?我艹!
平白被人冠以这种名头,饶是闻砚这种没脸没皮的,也是要恼的,自己演出来的是另一回事,好比厨子做菜,端出来就是让你尝那清甜之味,但若这厨子明明都没起火,旁人却说他菜做的甜腻,这种莫须有的名头,哪个厨子能安然接受?
何况昨晚他费那么大劲,救了小疯子,没有赏钱就算了,还要受这种编排,实在是……
本以为南宫世家必然治家严明,没想到这些家仆竟欺负小疯子没有修为,随便竖个隔音屏障就敢嚼舌根子!
不过话说回来了,这小疯子也实在是好欺负,又孱弱,又心大,昨晚要不是他及时出手,小疯子如今,恐怕已经去寻他那些仙隐的家人们去了……
闻砚不觉偷偷抬眼,看向了南宫烬,余光却瞥见他的画作,不由心生好奇,再一眼,五内皆惊。
南宫烬笔下,画的是一个人,且这人闻砚最是熟悉,也最是陌生,只因平日甚少与此人见面,却又似时时见面,这人,就是闻砚自己。
画作未着彩,黑白之中,仍难掩画中人极致的好看,好看得不似真人,但眼睛却是闭着的,头歪在一旁,像睡着了,但诡异之处,就在这画中人的脖子,被套在了绳圈里,整个人吊在半空,俨然是个断了气的艳绝吊死鬼。
闻砚见此画,心中虽有惊却无惧,或许他也和旁人一样,因着这二公子没有修为,不觉已经生出几分轻视,并不以为二公子能把他如何,但还是心生感慨,觉得眼前这位,疯子之名,名不虚传。
似是察觉到闻砚的异常,南宫烬搁下笔,笑着看向闻砚,“你觉得如何?”
闻砚眨眨眼,像是被吓到了一般,“小公子饶命。”
南宫烬听着他平稳的心跳,轻笑出了声,“闻砚,你实在很有意思。”
闻砚哪里知道眼前这个小疯子有喜欢听别人心跳的怪癖,可他胆子也的确很大,或者说,见识过的实在很多,加上修为天赋,自然比大部分人都沉稳些。
此时听小疯子说他有意思,加上此画作,他莫名又想到了“二公子风月秘闻”,准备开口试探一下小疯子。
南宫烬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你师父一贯中立,你作为他的弟子,你觉得无生妖府和赤离仙府,到底有什么区别?”
闻砚刚欲出口的话又咽了下去,眨眨眼,答道:“妖府是魔族,仙府是仙族,自然是一邪一正。”
“一邪一正……”南宫烬眉眼弯弯,笑意却是凉薄,但他声音依旧轻缓,“什么是邪?什么是正?谁定的?”
闻砚低下头,眼睛眨也不眨,声音极尽乖顺,“我见识浅薄,小公子说的这些,我不懂,我只知道,小公子在哪儿,哪儿就是正。”
在主子手底下混,主子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但是话题一旦开始高深,就要表忠心,装无知。
南宫烬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小公子,您笔下如有神,您这样神仙般的人物,应当小心防范啊!”闻砚有心再说几句,又起了话头。
南宫烬不语。
闻砚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小公子,您有所不知,这外面的光景已是人心惶惶,无生妖府魔族混入咱们赤离仙府,不知道都躲藏在什么地方,扮成什么模样,我觉得,您还是得加强簌林院守卫啊,您千金之躯,万不可出一点岔子,我受点伤没什么的,您也不必要赏我些什么,只需要意思意思就行。”
被人编排的亏是不能白吃的,意思意思就是给我点钱吧,宝贝更好。
南宫烬垂着眼帘,仍旧没说话。
口中的糖吃完了,化开了最后一点晶体,顺着喉咙流进身体,可心里仍感受不到一点甜味。
南宫烬伸出手,正准备掀开盖子再吃一颗,察觉到身侧殷切的目光,不禁顿住了手。
闻砚正想着他有没有听懂自己的暗示,见他伸手拿东西,以为那罐子里装的是什么宝贝,满怀期待。
南宫烬收回手,将那画卷了卷,丢到闻砚怀里,“赏你了。”
闻砚接住那卷画纸,万般不舍的将视线从那不知装了什么宝贝的罐子上挪开,垂首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