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阑珊，更深露重。

孤鸦声渐远，万籁俱寂。

烛火熄去大半，唯有内室的一盏油灯仍旧点着。

光亮微弱，在墙面映出交谈两人的身影。

“我说阿姐，你不会真的看上他了吧？”

阿布勒拾起桌上布条，往灯火上引。

二指宽的粗布条触及火焰，迅速燃烧起来。

细长的黑烟冒出，味道有些呛人。

阿娜慕皱着眉，抬手扇了扇，眸露不屑：“怎么，不行吗？”

“那东晟太子有什么好的，我瞧他连咱们部落最寻常的男人都不如。”

他指间布条很快化作灰烬，在莹亮的灯油上浮开，阿布勒重新坐到桌前，支起一条腿道：“皮肤白，人又瘦，一点儿都没看头。”

莫说旁的，只怕拉弓射箭都费劲呢。

哪像个男人。

她振振有词：“你懂什么，这叫翩翩君子，一看就是用这里吃饭的。算啦弟弟，头脑简单的粗人怎么能理解。”

边说她还边指了指自己脑袋，引得阿布勒斜眼睨来。

阿娜慕亦白了他一眼，手指转而开始拨弄起高脚盘中的葡萄：“况且那晚在宴上，你不也盯着人使劲瞧吗？”

没出息的倒霉弟弟，一双眼珠子都要贴到人家公主桌案上了。

阿娜慕不理解。

那东晟公主像小礼物似的，被包在大大的衣裙里，身量仍旧瘦弱得很，瞧着手无缚鸡之力。

若非知晓她嘉玉公主的身份和排场，自己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受身边奴仆苛待，吃不饱饭了。

“那能一样吗。”

阿布勒干脆抱头往后一靠，肩背舒舒服服地挨到了软垫上，长舒一口气，姿态很是肆意：“女人就该娇娇的，会服软的才好。”

不像他这个阿姐，容貌倒是一等一的出挑，可惜生了一副泼辣张扬的性子。

自打从阿娘肚子里出来，就习文习武，策马挥鞭，领兵打仗，事事要强。

干什么都想压他一头。

阿布勒心下暗自想道：氐漠与东晟相比，也就在公主这一点落了下风。

瞧瞧人家东晟的公主，漂漂亮亮、娇娇弱弱的。

眼睛都能汪出水儿来。

搭着手往那儿一坐，多让人心疼啊。

女人嘛，生得漂亮是次要的，最重要是不能太强硬，性子得软和点儿。

懂得体贴夫郎，操持内务，打点各处关系，就如同阿娘那样温柔的、知冷热的。

像他阿姐这样的，跟男人有什么区别。

也是奇怪了，阿姐这样刚强外放的性格，在那位东晟太子面前，却是收敛得干干净净。

彻底变了个人似的，说话不带刺了，语气也温和不少。

怕不是鬼迷心窍了吧。

话音刚落，阿娜慕便不留情面地驳斥他：“放屁，你闭嘴。”

阿布勒满意地扬起唇角。

看，这才是他阿姐。

姐弟俩互相递了个白眼之后，阿布勒这话才转到正题：“方才传信你也看了，阿爹说徐徐图之，眼下以休养生息为主，两边不能闹翻脸，还得想法子维系和平。说来说去，可见阿爹还是舍不得三叔和四叔他们。”

抛开兄弟身份不谈，处决部落首领，有损可汗威名，同时又容易伤了各部落的人心，得不偿失。

况且氐漠的内乱才平，各处都要重新整顿，实在不能这个时候自家人杀自家人。

阿娜慕从盘中拽起一小串葡萄，揪下一颗塞入嘴里，被酸得皱眉骂道：“呸！什么三叔四叔，两个老王八蛋。”

平时兄弟相称，趁着阿爹带兵夜袭东晟边地，他们倒来举事生乱，令手下人围了王帐，还逼迫阿娘交出王印和虎符。

若非他们领兵撤回及时，再拖些时辰，只怕奎则按捺不住，横刀相向，阿娘会有性命之忧。

一想到这事，她就恨得牙根痒痒，命令弟弟：“不许叫他们叔叔，听见没。”

“莫说是他们两个了，就连奎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表面上对大哥大嫂恭恭敬敬，那两个老王八蛋生乱时，他也没少在里面添火加碳，试图左右逢源，从当中大捞一笔。

见二人犯上作乱失败了，奎直又迅速倒戈叛变，死死地站到了大哥奎满这边。

什么力劝他们不要做傻事，拼命保护大嫂平安。

说来说去，不过是想从阿爹这再拿些好处。

“阿爹不是说叫我们顾惜手足之情吗，阿姐你忘了？”

阿娜慕道：“你少用阿爹的话压我，咱们这样的才叫手足，那同爹不同娘的，算哪儿门子手足？”

阿翁亡故后，阿爹和那几个兄弟就分了家，各自圈了一处部落过活。

阿爹名义上是氐漠可汗，拥有总领各个部落的权利，地位上比那几个统领弟弟强了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