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熠熠。

月光将两道并行的影子画在狭长的宫道上。

裴定柔宴上饮了几杯折桂酒，虽然酒劲是有些上头，好在喝得量少，此刻即便不算十分清醒，人却也没有醉得走不动路。

她拒绝了散雪乘撵的提议，决定拉着韩赴走回宫。

比起乘坐那晃悠悠的轿撵，她这样走走，叫沁凉的风吹一吹，人反而舒服一些。

二人并肩而行，走了一段路。

她胸口的闷意是消散不少，却又渐渐觉得疲惫袭来。

因宫宴这样正式的场合，裴定柔今日着装打扮甚是隆重。

身上的绢绸丝帛虽然轻便，奈何层层叠叠绕着，从脖颈到脚面遮得严严实实，还拖了好长一条裙摆，行动实在不方便。

更何况一整个晚上，裴定柔都顶着那样繁复的发髻，配上沉重的簪钗步摇，压得她脖颈发直发酸。

好不容易熬到了散宴，她便如同鸟雀离了金丝笼一般，只恨不能快点飞回宫，卸下身上那些金玉之物，好松快松快。

那双凤头鞋才踏上宫道，欲要快步前行，便被满身的衣饰桎梏阻挡了脚步。

裴定柔只得拖着长长的裙摆，放慢步伐，一点一点往落柏宫的方向挪。

好在四周有宫人携灯相随，为她照亮脚下方寸之路，这才不至于绊倒。

只是没走多久，她便有些不堪重负。

“韩赴，我好累呀。”

裴定柔望向远处明亮耀目的宫殿，眼看还有好长一段距离，朝韩赴撇了撇嘴：“怎么还没走到啊。”

许是因衣饰繁复，行走吃力，小公主两颊酡红未消，反而愈发红艳，白皙额间多了一层薄汗。

瞧着很是疲惫，令人心疼。

韩赴抿唇，抬手用衣袖帮她擦拭汗珠。

今日当真辛苦她了。

“都怪氐漠人，若不是他们来，阿耶也不会设宴，我就更不用顶着这样沉甸甸的发髻，被裹成个千层粽塞进席位了。”

听她以千层粽自比，韩赴却觉得其实不然。

方才在席上，小公主咀嚼菜蔬时脸蛋鼓鼓囊囊的，她着锦衣华服、明眸皓齿之态，倒更像是装在锦盒里的桃花糯米糍。

那抹桃红恰到好处地覆着白皙软糯。

整个人气质软软的，委实可爱。

他甚至忍不住想去捏捏她脸蛋，试试与糯米糍相比哪一个更软。

“氐漠人没安好心，我是知道的。原以为两国交涉，再如何不安好心也只能暗处使心眼，不成想竟当真这么多人的面挑衅。”

裴定柔低下脑袋，只觉得后脖颈都冒着酸气儿，想抬手去揉揉，臂弯挂着的那道披帛又束住了她，手伸了半天也没挨到后脖子。

韩赴失笑，抬手帮她捏了捏。

温热指腹顺着脖颈一节节的骨头，由上至下按捏着，裴定柔只觉颈间松泛不少，舒服得眯起眼睛，嘴里却仍在数落那氐漠使臣。

“你方才在席上瞧见了，那姐弟二人，当真是举止轻狂。”

裴定柔愤然道：“从宴席开始，阿布勒便往我这边盯个没完，那眼神瞧得人讨厌得很。”

简直像鹰隼一样锐利，盯得人浑身不自在。

她被盯得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若非嘉玉公主的身份撑着，自己当着众人不能露怯，只怕脑袋都要埋进前襟里了。

“阿娜慕也是，她弟弟看着我，她就去看我阿兄，还要我阿兄同她一道舞剑。”

她瞥了好几次阿兄，裴朝似乎也注意到了那道不太友善的凝视，肢体动作一直是回避着那个方向的，更是半个眼神也没给阿娜慕。

“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韩赴伸手去牵她，裴定柔自然地回握住，一门心思仍放在抱怨那姐弟二人上：“你说他们为什么老盯着人看，我脸上又没有花儿朵儿的，看得再多也掉不出珍珠来。”

人不都是一双眼睛一张嘴，有什么好看的。

韩赴道：“公主同殿下龙姿凤貌，天质自然。是那姐弟二人不识礼数，行为逾矩了。”

尤其是阿布勒。

他看着小公主时，眸中那股不加掩饰的侵占意味，恶意满满，轻易激得韩赴胸膛翻浪。

要知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足为奇。

裴定柔生得俏丽，寻常人即便看她，也不过是出自于本能中的对美丽事物的欣赏。

同为男子，韩赴一眼便瞧出，阿布勒那样的眼神绝非出于欣赏，而是存了什么不良的企图。

表面窥探之余，更显其觊觎之心。

似乎还有旁的什么心思。

一想到这些，韩赴胸膛愈发起伏。

恨不得一道浪拍过去，打瞎阿布勒的眼，叫他再也看不见任何事物。

越回忆宴上情景，韩赴越觉恼意上涌，只得强行将思绪按了回来，全心全意地牵着小公主往前走。

裴定柔欣然接受韩赴言语中对她和兄长的肯定，但仍旧对氐漠姐弟逾越礼制的行为感到愤慨与厌恶。

“那是自然，我阿耶气宇轩昂，阿娘也是螓首蛾眉的美人，生下我与阿兄自然好看。但即便好看，也不给他们这样的人看！”

“不仅不给他们看，我也不想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