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宽阔的肩背展开，立刻将那阶下的阿布勒连人带席遮得干干净净。

那道不怀好意的凝视也彻底从裴定柔视线中被清扫出去。

韩赴神态自若，手中动作未停，剥好一只虾往甜酸冰凉的调料中蘸了蘸，又放入她碗中。

“吃虾。”

清润眸色相接的瞬间，二人心照不宣的笑了。

宴上歌舞正酣。

击打编钟发出的浑厚之声与成排的琵琶震弦声交织在一起，场中舞者们踩着乐点，跟随愈加迸发的节奏而动。

急促紧张的古筝声陡然加入，引着其余丝竹管弦共鸣，即至一曲跌宕起伏处。

强烈的乐声袭来，席中众人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齐齐集中于歌舞表演上。

裴定柔见无人注意，趁着左右两部舞者以旋转之姿交替时，从碗中飞快夹起一只最大的虾，偷偷往韩赴嘴里塞。

小公主动作之迅速，韩赴始料未及，却下意识地低头，张了口配合她。

鲜甜饱满的虾肉裹着沁凉爽口的蘸料，就这般顺顺当当的滑进了韩赴嘴巴。

他咕咕咀嚼起来，神态极其认真，仿佛在品尝什么从未见过的美味。

裴定柔瞧着韩赴那憨傻模样，觉得可爱之余，又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韩赴不明白她在笑什么，但见小公主唇角弯弯，杏眸泛光，大大方方的朝他展露笑颜，心中更激起些许愉意。

咀嚼之间，香气溢满口腔，那份清甜鲜美的味道从味蕾蔓延开来，叫他浑身舒爽。

裴定柔满意地点了点头。

若非此刻场合特殊，她真想拉着韩赴细细品尝这些菜馔。

方才还觉味同嚼蜡的一桌子菜，此刻因她心情好转，竟反而变得十分诱人。

裴定柔放眼看去，什么羊腿、鲈鱼、猪肉片，乳鸭、茄花、酥皮卷，仿佛此刻才获得色香味似的，每一道都叫她垂涎欲尝。

可见那阿布勒目光有多倒人胃口。

她不免感慨起来。

人与人之间当真能差别如此大。

同样都是男子，韩赴生得怎么就这般好，身量高大，容貌俊逸，举止潇洒，为人又体贴……

而那阿布勒好歹是一国王子，身份尊贵，谈吐却粗鄙放诞。

大约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吧。

阿耶说的果然不错。

咱们东晟钟灵毓秀，四季分明，土壤肥沃。朝廷从上至下，皆崇尚礼法，秩序井然。

以她的皇帝阿耶和太子阿兄为首，前朝后宫人人将温恭直让的美德奉为圭臬。即便不能完美恪守，却也带起了浓厚的尊崇礼法教化之风。

可那氐漠地处荒僻，听说那里风沙漫天，尘埃满地，时常有冷雹寒霜，侵袭牲畜人口。

想来部落的首领一门心思都扑在了抵灾御害上，氐漠虽然比邻东晟，却没积淀多少礼法底蕴，这样的地方自然也难长出什么温润知礼的人来。

一曲歌舞毕，裴定柔思绪也回到了席面上。

令人厌恶的眼神仍旧被牢牢挡在韩赴身后，裴定柔心情松快不少，几乎是他往自己碗里夹什么菜，她便吃什么。

她浮红两腮撑得圆滚滚的，贝齿咀嚼着各式各样的美味。

裴定柔高高兴兴地吃了好些菜肴，心下甚是满足，自顾自地又斟一杯折桂饮。

一杯后又再一杯。

清风徐徐，舒缓地吹散酒饮绵长的甘甜味道，酒劲儿浮上来，裴定柔脸颊很快便染得酡红。

未免席间失态，她无意再饮，双手并在身前，人乖巧的静坐着，等待阿耶宣布宴席结束，好拉着韩赴回宫去。

许是沾染了酒意，裴定柔原本端直的身板，左右来回摇了起来。

她动作的幅度并不大，旁人离得远，难以注意到。

落在近处的韩赴眼中，小公主娇憨之态，便像个漂亮可爱的瓷娃娃，不倒翁那般微微摇晃着。

“韩赴……”

小公主声音轻软，唤他的名字，同他撒起娇：“我喝了几杯酒饮，现在脸是不是很红啊？”

还不待韩赴回答她，裴定柔便抬手捧住自己脸颊，对他说：“你看，脸热乎乎的，手心也是热乎乎的。”

小公主似有些苦恼，皱着眉望向场中：“怎么等了半天，这宴还不见结束呢。”

她都等困了。

韩赴失笑，将她双手从脸颊拨下，又叠着摁回身前放好，在小公主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安抚道：“快了，公主且忍一忍。”

她一对眼睫如同倦懒蝶翼一般，慢悠悠地合上，又慢悠悠地张开，当真是困狠了。

好在一旁侍候的散雪领会，同闲云两人一左一右往她身侧拥来，勉强稳住裴定柔身形。

韩赴这才退至她身后。

场内又一舞毕。

舞姬纷纷退场，却听闻席上传来一声轻蔑的评价：“这便是东晟的剑舞吗？”

闻言，众人目光皆落在了阿娜慕身上。

她唇色经酒浸染，更显浓艳欲滴，明媚眼眸正死死锁住阶上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