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面如冠玉,却小气得很,宁可盯着桌案发呆,也不分片刻眼神给她。
很好,很好。
她敛了眸色,暗自咬了咬牙。
裴叡放下酒盏,面上仍是笑着:“不知公主有何见解?”
阿娜慕索性起身,行至正中朝阶上东晟皇帝道:“方才看那十来个舞姬持剑,起舞动作美则美矣,阿娜慕却觉得太过柔婉了。”
“想来东晟女子皆是这般娇滴滴的做派,经不得风霜似的,只怕舞不出剑的凌厉之势。”
说罢,她摇了摇头,一副惋惜模样。
裴叡沉声道:“公主的意思是……”
“我们氐漠人尚武,不论男女老幼,皆以此强身健体。阿娜慕与胞弟一样,自少时便习得各类兵刃,挥舞刀枪剑戟之类武器,于我而言不过手到擒来,轻轻松松罢了。”
阿娜慕直抒胸臆道:“不如让我来向诸位展示,何为真正的剑舞。”
“也好。贵使既有雅兴,只当是两国舞技切磋了。”
裴叡这话说得巧妙,“舞技”与“舞伎”同音,颇有还击阿娜慕方才言语蔑视之意。
只可惜阿娜慕似乎并没意会,反而大喇喇地朝舞姬队伍走去。
裴叡眼神授意下,一柄长剑便递到了阿娜慕手中。
她握着剑掂了掂重量,随即虎口一紧,便作立剑势。
剑动之时,寒光骤起,挥动如破冰之击,撕得空气列列作响。
饶是裴定柔并不通武功,却也能渐渐瞧出阿娜慕的动作不大对。
剑舞精髓,在招式繁复,亦在舞者动作干净利落上。
阿娜慕身轻如燕,却不乏力量感,恰到好处地将招式同姿态融为一体。
红衣舞剑,本该是很值得观赏的。
可她一招一式每每落定时,那道剑锋却不偏不倚,直指着她的阿耶。
愈发凌厉的劈砍动作,激得裴定柔瞬间清醒不少。
这哪里是什么作剑舞,分明是对阿耶不敬,狠狠的在挑衅他们东晟。
当中恶意,裴叡亦很快察觉。
他藏在袖中的手掌收紧,握成拳头,瞧着面不改色,实则怒意已生。
裴叡强忍着心中不快,在脑中将生平见过的贬义恶词全搬了出来,恨不能挨个用,朝氐漠人骂去。
一众东晟朝臣见状,只怕冲突一触即发,亦是心提到了嗓子眼。
有些刚直的老臣更是怒目直视这些氐漠人,只恨不能拍桌而起。
现场氛围立时紧张起来。
反观那阿布勒,似乎早已料到有此局面,此刻正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慢悠悠地给自己倒酒。
王八蛋。
裴定柔在心中暗骂。
饶是骂了还不解气,她侧身一看,自己阿耶也捏上了拳头,紧紧抿着唇。
裴定柔目光越过裴叡,又看见兄长裴朝神色肃然。
看样子,他们也和自己一样,看出了阿娜慕剑舞其中门道。
终于,阿娜慕收了动作,将剑随意扔给侍从,面上满是骄傲:“皇帝陛下觉得如何?”
若是人贴在裴叡脸侧,必能听见他咬牙切齿的咯咯声。
他皱着眉头,一时不知该如何评价才相宜。
“太刚易折。”
说话的是裴朝,他眼中无半分欣赏,冷冷抛出四个字。
阿娜慕见他开口,立刻来了兴致:“太什么?阿娜慕没听懂,请殿下解释。”
她学过不少东晟词汇,还从未听过什么太刚易折。
“方才公主所作剑舞,招式刚性过甚,动作间为规避柔婉,刻意施力,以求刚硬。”
裴朝道:“剑术欲臻化境,需得刚柔并济,须知人如锻剑一般,过于刚硬则易折断。”
阿娜慕听着这番明晃晃的批评,望着那张俊俏的脸蛋,根本生不起气,反而朝他道:“想来殿下善于此道,阿娜慕今日受教了。”
“一人独舞难自查缺漏,方才皇帝陛下说只当是剑法切磋,不知东晟太子是否愿意同阿娜慕一道,再舞一遍剑,也好让我明白何处需改动。”
旁听良久的御史中丞赵宬,捋了捋胡须,终是忍不住开了口:“此举不妥。”
“太子殿下乃东晟储君,怎可如此。”
听见赵大人发话,不少老臣附和道:“正是,剑舞作雅观即可。”
阿娜慕觉得奇怪:“殿下是东晟太子,我是氐漠长公主,我能作剑舞,他为何不能?”
裴叡适时打断:“罢了,此举确实不妥。”
“今日宴饮,只为叙两国邦交情谊,若因双人剑舞切磋,刀剑无眼,任何一方意外损伤,引起不必要的争端,有失两国国体。”
他端起酒盏,朝阶下众人道:“请诸位满饮此杯,酒阑人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