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宸宫阶前,云霞漫天。
宫人们循着掌事的安排,为宴席做最后的装点。
晚风徐徐,吹走人群间浮动的燥意。
铜镜前,王真正领着两个内官,为裴叡穿戴冠冕。
如此隆重的服饰装扮之下,速来威严的皇帝面上更添郑重之色。
“奴进来前,又带人查了一遍。圣人放心,宴席各项齐备,只待良辰至。”
裴叡望着镜中自己那身绣日月织星辰的广袖玄衣,很是满意,点了点头。
氐漠修书遣使臣来朝,又赠礼送物在先,虽说当中小动作不断,未见结两国邦交之好的十分诚心,叫裴叡有些厌烦嫌恶,却也不得不把表面功夫做足。
东晟向来以尚礼自称,为表亲和友善、礼节周到的风范,裴叡授意由鸿鹄寺主持,六尚局协助操办,在正宸宫阶前设下大宴,款待他国使者。
虽说是做表面功夫,却涉及两国邦交往来,如此兹事体大,未免出什么纰漏,一干人竟是许久前便着手准备了。
歌舞礼乐、美酒佳肴,一应齐备。
如此周全妥帖的宴席布置,也好叫那氐漠的蛮夷之族瞧瞧何为真正的礼仪之邦。
宫人来报:“禀圣人,两位殿下同各位大人们都在外头了,只等圣人您去呢。”
时辰差不多了。
裴叡伸手理了理冠侧垂下的带子,人出了内室,沿着宽阔柔软的毯垫,一路走到了阶前。
居高临下,他目光所见之处,众臣朝服在身,仪表严整肃穆,比大朝会时更甚。
即便是来赴宫廷宴饮,并非朝会议政那般氛围严肃,朝臣们得知有氐漠人来,都害怕自己一时失了体统,给对方嘲笑东晟的借口。因此,每个人亦不敢稍作放松。
此刻见皇帝驾临,只齐齐朝他恭敬一拜。
洪亮浑厚的声音在上空盘旋:“列卿恭请圣人安康,大家万福。”
裴叡颔首,摆手令众人入席。
钟罄之声渐起,悠悠荡荡传来。
裴定柔坐在席上,听着绵长的青铜击打声,正觉有些无聊,便听人报:“氐漠使节到。”
两个穿着华丽的异族人,带着侍从踏上鲜艳的红软毯,瞬间夺去了在场众人的注意力。
明明是在东晟的地盘,在场的除却他们几个都是东晟人,可那二人却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大喇喇地走过来,丝毫不觉拘谨约束。
裴定柔垂眸望过去。
那个什么氐漠王子阿布勒她是见过的,现下却瞧了那人好几眼,才勉强将之同御花园见到的人联系起来。
彼时阿布勒虽也是异族打扮,却没有这般隆重。
他身上的衣袍宽松且不对称,外袍斜横,与东晟的衣服形制差别很大。
脖颈上挂着各式各样艳丽的矿石珠子,颈链甚是夸张。那些矿石虽然有的她辩识不出,从其大小和光泽来看,裴定柔却也知道大概是很贵重的宝石。
看了几息,她的目光又移到那女子身上。
阿布勒身边的女子,就是他的同胞阿姊阿娜慕吧。
裴定柔抬眼看去,那女子同样隆重装扮,脖颈和腰间挂着一串串的珠玉链子。
密密实实的珠链随着行走动作,相互摩擦敲击,发出清脆的丁零声响。
阿娜慕身量高挑,一袭窄袖红衣,肩胛和腰侧缝着白狐皮毛。
整个人纤细却不羸弱,行走时姿态敏捷灵动,步伐有力,一见便知是常年马背锻炼出的体魄。
裴定柔恍神几息之间,那姐弟二人已行至阶前,按照氐漠的规矩,朝裴叡见礼。
“皇帝陛下设宴款待,阿娜慕代表父亲谢过。”
裴叡沉色摆手:“请坐。”
两人便顺着宫人指引,往各自席位上去。
阿布勒正要坐下,余光却一眼瞥见阶上那席位坐着的女子。
东晟公主。
漂亮的小蝴蝶。
阿布勒眼睛转了转,大大方方的盯过去,却捕捉到了对方同样望着他的眼神。
东晟公主也在看自己。
她今日打扮的奇奇怪怪,头上戴满金银首饰,远不如那日衣裙飘飘,灵动活泼。
人板板正正的坐在那里,一层又一层的丝绸罩在身上,活像一只被蚕丝裹得严严实实的蚕宝宝。
脖颈也被布料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张白净小脸,两腮涂了颜色,瞧着鼓鼓囊囊的。
阿布勒唇角泛起一抹笑意,欲要用眼神进一步回应,却见小蝴蝶眉头变得皱皱巴巴,人也移开目光,不往他这儿瞧了。
莫不是发现他在看着她,害羞了?
有点儿意思。
“两位贵使远道而来,朕欣喜异常,特令人备下此宴,一尽地主之谊,席上薄酒菜馔,但愿宾客尽欢。”
阿娜慕举起桌上的酒盏:“虽说您这儿的酒闻着不如氐漠的香,但既然皇帝陛下设宴款待,我们自然是高兴的。”
说罢,还不待裴叡举杯,阿娜慕便将酒一饮而尽,评价道:“还从未品尝过如此温和的酒,入口没有多少辣味,竟是如蜜般甘甜的味道。”
阿布勒也尝了一口:“清冽爽口,就是少了点酒的劲儿。”
当真是什么样的地界长什么样的庄稼,酿出什么样的酒。
东晟的酒温柔,东晟的女子也可爱。
他又往那侧看了一眼。
这样放诞的行为,尽数落入朝臣们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