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使臣宾客，原该知礼守节，未待主人端杯便自行饮下，当真是不敬。

怪道人说氐漠是蛮族，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裴叡并未因这小事动怒，只道：“这是去年金秋时节，尚食局酿制的折桂饮。气味清甜，酒醇香而不烈，但后劲大，两位贵使品尝即可，点到为止，多饮辄酒醉。”

阿娜慕斟满酒盏，又喝一杯：“比起我们草原的酒，眼前这杯甜水一般，喝不醉人的。”

莫说是桌上这一壶，便是再来个三壶五壶的，她也醉不了！

钟罄声又响起，宴席正式开场。

随着歌舞表演被奉到人前，精致可口的宫廷菜馔也摆到了众人席面上。

两个侍女上前，要来为她布菜，裴定柔只摆摆手，示意自己来。

诚如裴叡当日许诺，席面上着意添了许多自家女儿喜爱的菜式。

什么胡椒羊腿肉、鲜蒸河虾、鲈鱼脍、五香炸乳鸭、蒜泥猪肉片、酥皮茄子，满满当当地摆在裴定柔面前。

若按往常，她早就提起筷子大快朵颐了。

可眼下，裴定柔压根儿没心思去吃。

方才阿布勒落座时，二人恰好对上眼神。

只被瞧了一眼，她便觉得浑身不自在。

原想着开宴后他顾着吃喝，或者观看场中表演，便不会再将眼神投过来。

却不成想那阿布勒看上瘾了似的，隔三差五便往这边瞥。

裴定柔目光虽然没有再往那个方向去，却能实实在在感觉到阿布勒在瞥她。

众目睽睽之下，她不能做出什么逾矩的举动，可被这样盯着，委实是不舒服。

身为公主，代表了东晟，她不能骤然离场，如此裴定柔只好皱着眉头，窝窝囊囊的低下头，假装在挑选菜馔来吃。

她乌发高束，脑袋上的髻盘得很紧，戴着重重的花钗冠，两侧又佩了若干金银花树钗和步摇。

一低头，脖颈如被千斤石扯住，压得人胸口发紧，呼吸都不畅了。

憋屈。

好憋屈。

非常憋屈。

韩赴站在她身侧，看着小公主低头拨弄筷箸，半天也没吃哪道菜的意思。

忽的，小公主放了筷子，梗着脖子，偏头过来看他。

裴定柔眉心蹙起，点了口脂的唇紧紧抿着，一双杏眼望着他，眸中漾着光，神情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

今日有外宾使臣在场，小公主的一应服饰都是按照礼制穿戴的。

虽然华冠丽服，落落大方，但未免过于繁琐，叫她不自在了。

但瞧着裴定柔表情，却似乎不完全是因为服饰拘束而苦闷。

裴定柔望了韩赴一眼，又认命一般转了回去，佯作品尝桌上菜肴。

她勉强夹了两片鱼放到碗中，低头仔仔细细地看着，仿佛要看清鱼肉的每一条纹理。

凝视的目光仍旧不时投来，惹人烦厌。

一时情绪上涌，裴定柔报复般捏紧筷子，用力戳了戳那薄如蝉翼的鱼片。

原本软滑透光的鱼片，立刻被捣得四分五裂。

戳你眼睛，戳你眼睛，叫你再看。

韩赴的视线跟着她，又向下游移，这才了然。

阶下那道不怀好意的眼神，正肆无忌惮的往这边扫。

他原本温和的眸色，瞬间沉了下来，唇角的弧度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随即，那颀长身躯靠近，在裴定柔身旁半跪了下来。

她错愕地看着韩赴：“你怎么……”

韩赴神色泰然：“鲜蒸河虾瞧着味道不错，公主要吃吗？”

裴定柔不解，但是听他一问，还是点了点头。

韩赴道：“好。”

他从浅口盘中掬水净了手，接着便拾起一只虾，捏住虾头，利落地剥壳取肉。

然后她的碗中便多了一只剥好的虾。

紧接着又是一只。

望着碗内饱满的虾肉，裴定柔怔了怔：“你给我剥虾吗？”

这……是不是不大好啊。

她的座位并不正对着阶下，且离朝臣们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韩赴如此，远远看着，人也只当是为她布菜的侍从什么的。

但是这样郑重的场合，裴定柔实在无法心安理得地叫他为自己剥虾。

韩赴看出了她的无措，只道：“无妨，我是公主护卫，不是吗？”

如果是贴身护卫的话，为公主布菜应当也许大概也不算非常的不合规矩吧。

裴定柔说服了自己，这才点点头，动筷子吃了起来。

韩赴干脆调整了角度，身躯侧过来，恰好不经意挡住了那道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