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着意在蝶穿桃花的图案,又添了几瓣飘落的花瓣,如此更显飘逸灵动。
可待到穿好线,拾起绣针,她却犹豫了半天没有动手下针。
散雪以为是这图样太难,便上前捏住裴定柔手,带着她绣了几针:“公主先沿着绘痕,将图案大概轮廓勾勒出来,再填色便好。”
公主素日穿着服饰,从衣裳裙衫到腰封披帛,都由尚衣局的绣娘备制,她只需挑喜爱的花样和形制。
至于贴身的衣物,若要绣什么,也有她们两个侍女在。
公主自己倒是从来未曾正正经经地绣出些什么。
这回偶然心血来潮,要亲手绣几个香包赠予父兄和韩小将军,心意是很好,若要绣出什么纷繁复杂的图案,却也着实有些难。
这样的绣法简单,更容易上手。
裴定柔依照散雪的法子,很快勾完了桃树枝条的部分。
细长的绣针在绷间上下穿梭,一针又一针来回,她越绣人却愈发心不在焉。
原本温暖的太阳,却慢慢晒得人起了燥意。
裴定柔抬头往门的方向去看,凝着眸子,目光不肯垂下。
韩赴怎的去了这么久。
半晌不见人影。
她低头抿了抿唇,葱玉般的手指捻着绣针,刺在桃花瓣的位置,眉心却不由自主地蹙起。
“罢了,我要去正辰殿瞧瞧。”
裴定柔起身,同二人道:“你们将那几个香包带上,随我一道去。”
她拿不准阿耶和阿兄喜欢哪个图样,亦不知道韩赴是否喜欢那蝶穿桃花的样式。
不若带过去叫他们选个合心的,顺便瞧瞧他们这些时日到底在忙什么。
二人便拾起那些扎好的香包,取了个矮盒提在手中,跟着自家公主一道去。
正辰宫中,素来仪态威严端直的帝王,眼下却不顾风仪,捏着拳头,挥着宽大袖子,疾步在殿内走来走去。
如同一串点燃引线的爆竹,冒着火花,随时准备爆开。
一旁的几个大臣见状,皆躬身肃穆,立在一侧不敢发言。
生怕自己多说一句,引得那爆竹崩到自己脑袋上。
反观太子殿下同韩将军,一个将手背在身后,另一个双手抱胸,似乎一点儿也不担心。
裴叡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回身见那排朝臣瑟缩之态,强压着火气道:“列卿辛苦,先行退下吧。”
几人如获特赦,连忙哆哆嗦嗦朝他一拜,随即转身往殿外离开。
待到人散了个干净,在场的没有外人,裴叡这才彻底丢掉皇帝架子,握拳朝地上狠狠地跺了一脚。
“氐漠蛮子!”
“王八蛋!”
“不是东西!”
裴叡骂起人来,倒是妙语连珠,一连串的贬低之词仿佛盛夏荷叶上的露珠,咕噜噜地直直砸下来,狠狠地溅起水花。
他一句话接着一句话,似乎要穷尽平生见过的烂词,将胸腔情绪尽数宣泄出来。
破口大骂的动静,直叫殿外的裴定柔加快了步伐,迈入殿内。
嘉玉公主一进殿,三人的目光便转了过来,齐齐看着她。
“阿耶,怎么了?”
裴定柔快步上前,凑到裴叡身边,见父亲气得眉毛眼睛拧在一块,抬手去抚:“阿耶不生气不生气,发生什么事了?”
裴叡方才骂了个痛快,现在见了自家宝贝女儿,气儿总算平了一些。
只是一口气儿骂得太绵长,现下有些喘不过气儿来。
裴定柔帮父亲顺着气,又望向旁边站着的两人:“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两人相视一眼,终是裴朝这个做兄长的开了口:“收到蘅城州府急报,有一伙匪人骚扰庄户百姓,掠走不少钱粮家畜。”
裴朝这话说得算委婉。
事实上,那伙人几乎是见什么抢什么,从钱财粮食,到家禽家畜,一夜洗劫了七八个庄户。
州府太守闻讯,亲自前往各处,问过受抢百姓情况,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一封奏疏送到了京都。
裴叡气息尚未喘匀,人气得又道:“什么匪人,自然是那氐漠贼人。”
“简直不是东西。”
裴定柔疑问道:“眼下氐漠不是派使者前来,说要与咱们结两国邦交之好吗?怎的又有滋扰我东晟百姓的事情发生?”
“正是如此,父亲才会生气。”
“父亲合该宣那氐漠使臣来问一问,为何明里要结邦交友谊,暗处却仍任由手下人抢掠,做出有损两国之谊的丑事。”
裴叡道:“只怕难。”
虽说有受抢百姓做人证,但氐漠人鲜廉寡耻,即便传来询问,那姐弟俩也大半会搪塞过去。
装作懵然不知,或者摆出一副正义面孔,许个回去后定然查明的虚妄承诺。
然后随意审一审,给个交代胡乱敷衍他们。
再不然,将那黑锅丢回来,说是东晟本土贼人所为,扣他们一个栽赃的帽子。
“也就是说,即便有百姓亲眼见到氐漠人抢掠,咱们也拿他们没办法?”
见裴叡叹气点头,裴定柔一时激愤,也朝地上狠狠跺了一脚:“王八蛋,氐漠从王子到臣民都是王八蛋。”
父女激愤模样如出一辙。
这话提到氐漠王子,却引得裴叡疑问:“氐漠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