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如话本子里,拦人车马、勒索钱财的地痞一样。
届时他们就是长了一百张嘴,最后也难得说清,摆脱嫌疑。
与其同他缠斗分辨,倒不如直接避开。
裴定柔清了清嗓子,很是认真地抓住韩赴双手道:“况且你玉树临风,丰神俊朗,颖悟绝伦,武艺超群,那阿布勒行为粗放,充其量就是徒有个头罢了。咱们犯不上非得和这样的人搅合到一处去……”
她眸光炯炯,一连说了这些话,淤堵在心头的不快,总算消散了几分。
韩赴被小公主捏住掌心,却是滋味杂陈。
御花园中看见阿布勒之时,他几乎瞬间想到了苏其谷那个透着寒意的夜晚。
从普通兵卒,到营将副将,再到他和父亲。
面对敌人以多击少的包围局势,无一人畏惧退缩,皆提着一口气,誓要以命抵挡。
将士们力竭,甲胄透血的场面,更是惨烈万分。
最终父亲也倒在猩红满地之处。
尸横片野。
昏迷的那段时日,韩赴几乎夜夜梦回苏其谷。
即便如今想来,那样腥浓熏人的鲜血味道,犹在鼻端。
阿布勒毫无征兆的出现,轻易点燃了他潜藏于心的愤怒。
然后情绪爆发一般,从心底顶上来。
可他不是不明事理的傻子,心中自有一番分寸计量。
韩赴虽然恨极了氐漠人在边地犯下的恶行,又因那阿布勒背负着父亲和将士们的血债,恨不能即刻除之后快。
但他知道眼下并非好时机,只得极力压制着胸腔奔涌的愤怒。
虽然一时气血上涌,几息之后,却也及时扼制住了那股情绪。
直到他瞧见阿布勒望着小公主的眼神。
其中不加掩饰的贪婪,加上几句轻佻的言语,让韩赴好不容易续起的冷静,狠狠地颤了颤。
理智宛若悬崖边的沉石,随时要滚落而粉身碎骨一般。
人也几近处在了彻底暴怒的边界线上。
好在小公主及时开口,三两句话又将他拉了回来。
他又一次收住了剑。
这一次却不再是孤身而去,有她与他同行。
一路上,小公主一言不发,韩赴以为她是在恼他的鲁莽。
故而韩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默默同小公主并肩,等待着一个时机准备向她致歉。
他几次望见裴定柔偷偷往这边看,又偷偷收回了眼神。
人忐忑不安地等来等去,谁知却等来了这样一大车蜜罐子似的话。
四个褒扬溢美的词从天而降,糖馅儿饼似的直直地砸到了自己脑门上,更是砸到了他心里去。
从愤怒至极到踌躇不安,心境又陡然转之为喜。
玉树临风、丰神俊朗、颖悟绝伦、武艺超群。
加起来不过十六个字,听着却令人生出一种别样的欢喜。
他不知道小公主到底哪里想来的这样动听的词,只觉得脚下如踩着个松软的绒羽枕头。
整个人轻飘飘的。
仿佛再来一阵风,人便会像一张薄薄的纸鸢,被卷吹到天上去。
然后在空中荡啊荡。
“韩赴,你在听我说话吗?”
裴定柔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韩赴这才压下唇角,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道:“我还以为你在气恼,不说话也不理人的。”
韩赴眸中闪过一丝愕然。
“并非。”
裴定柔嘟囔道:“不说话又不理人,既非恼我,那是在想什么?”
韩赴坦然回答:“在想该如何同你道歉。”
他方才确实过于冲动。
裴定柔拽了拽韩赴袖口,动作示意他继续前行:“道哪门子歉啊。”
“若换做我是你,也绝不可能无波无澜,站在那里任他言语羞辱啊。”
阿布勒那副粗鄙放肆的做派,当真是令人越想越气。
裴定柔在心中连呸三下。
她缓缓道:“且等一等。”
说不准将来时机成熟,她阿耶大手一挥,东晟兵马便直捣氐漠腹地。
到时候,叫他们把前尘旧怨积下的债连本带利的还了。
韩赴随她走着:“公主说得对。”
“走,咱们回宫做香包去。”
二人沉默的氛围彻底消散,身后的散雪和闲云神色也舒缓不少,欢欢喜喜地跟着公主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