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顺着来时的宫道往园外走。
小路之侧繁花锦簇,依旧满目姹紫嫣红,色彩缤纷却少了些许热闹之意。
两人并排走着,都没有开口说话。
闲云和散雪见此情状,也只得默默跟在裴定柔身后。
周围环境陡然安静了下来,风吹花叶无声。
唯可听见行人鞋履缓缓踏地,鞋底与叶片摩擦发出的细碎动静。
气氛并不好。
裴定柔提着满满当当的一篮子花,往前头迈步子,人却在怔怔出神。
来时那般喜悦的心情竟是一点儿也没有了。
撷芳追蝶的兴致亦被这突如其来的扰动拂了个干净。
眼下她只想快步往自个儿宫里去,然后窝进内室,谁都不要见。
又一阵清风携着芬芳卷来,轻易将鲜花的气味送到她鼻端。
原本清淡的香味,此刻闻起来却有些熏人。
宫道上的一块块砖石,随着步伐的前移,在裴定柔眼中经过。
她抿了抿唇,眉心被风吹得微微蹙起。
方才他们在御花园,险些同那氐漠王子起了冲突。
韩赴单手抽剑,握住剑鞘将之横到身前时,她身上几乎瞬间冒出了冷汗。
一旦长剑出窍,剑刃显露锋芒,两人必定要动武起戈,交手一番。
不论最终阿布勒是否受伤,事态都会不可遏制,转变为东晟与氐漠两国之间的冲突。
好在她反应及时,劝韩赴悬崖勒马,又拉着他快快往回走,避开纷争,这才没有酿成更严重的后果。
回想起那般剑拔弩张的氛围,裴定柔下意识地把篮柄挂到左臂弯,另一只手捏着,将花篮往身前收。
柔软的花骨朵躺在篮中,尽显妍态,可她却无心赏玩。
乌黑的秀眉蹙起弧度愈发圆了,显露心事重重。
虽然那个阿布勒行为粗野,很不识礼数,惹人厌恶,且孤身绕开戍卫,一路行至御花园,行为颇为可疑。
但碍于他氐漠使节身份,确实不宜同他起什么争执。
她方才虽然气恼,也只是以话相讥。
现在想来,当真有些憋屈。
裴定柔捏着篮柄的右手不禁又握重几分,庆幸未曾激化冲突之余,心口闷闷地,很不舒服。
“公主松开,让我来提吧。”
散雪快步行至裴定柔身侧,见她指骨因施力而发白,心疼坏了,忙伸手去接。
裴定柔这才回过神,意识到手上用力过了,任由散雪把花篮从她身上卸下来。
这样一来,步子便更慢了。
她臂弯少了攀挂,身上轻松不少,心里却仍不快活。
余光瞥见韩赴,一丝忐忑便涌了上来。
从转身返回开始,他就不曾开口说一句话。
裴定柔微微偏过脑袋,目光在韩赴身上又重几分。
他神色如常,却仍旧不言不语。
不知道此刻正在想什么。
二人就这样默默然从御花园一路走过来。
又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任何动静,裴定柔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韩赴……”
这两个字的发音轻轻软软,随风一道传入韩赴耳中。
尾音绵长柔和,欲说未说的话,尽数被吞进了撒娇一般的语气里。
韩赴侧首,停住步子,回过神来望她:“怎么了?”
小公主站在他面前,杏眸如泛星光,似有千言万语要同他说。
裴定柔抿了抿唇,皱着眉头叹了口气。
她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亦不知道该同他先说些什么。
瞧着韩赴也不像是在生气,但又半天不说话不理人,裴定柔实在拿不准他心思,胸口闷得发钝,人很不畅快。
见小公主半天不说话,韩赴神色稍变,目光落在她眉间弧度上,抬手便去抚:“怎么了?”
微凉的指腹触及额前肌肤,带起微微的颤栗。
裴定柔深吸一大口气,随即道:“我方才拦着你是有原因的。阿布勒是奎满的儿子,此次作为特使前来,若有丝毫损伤,只怕引起氐漠同东晟的纷争。”
“我不是怕你拔剑同他交起手来,也不是怕你吃亏落败。我知道你武功高超,七八个刺客都难近身,若真的动手,只怕能将他扎成没刺的刺猬。可是这样一来,氐漠在邦交道义上便占了上风。”
她几乎能想到氐漠那头会如何说。
他们特使千里迢迢,横川渡江而来,未得东晟礼遇,东晟皇帝反而纵凶伤人。
若氐漠有心再兴战事,如此一来,在道德上便有了的正当进犯理由。
“即便之后两国未因此起战事,也会给氐漠人正当借口,好跟我阿耶耍无赖谈条件,譬如索要土地钱粮补偿之类的。而且阿耶虽然看重你,但若你背着刺杀氐漠特使这一宗罪,交涉起来只怕他也难向人交代。”
莫说是对氐漠那头交代,即便是朝中那些刚直的文官谏臣,不晓得其中情状的,若得知此事,只怕一人一封奏疏,要劝谏裴叡严惩逞凶之人。
到时候弹劾奏章堆积如山,裴叡焦头烂额不说,氐漠可汗只怕要笑得睡不着觉了。
“方才提剑时,你也看到了,阿布勒眸中尽是挑衅,只等你拔剑出鞘呢。”
若他真是个十足十的无赖,趁韩赴拔剑相向,二人交手之时,人顺势往地上一躺,装痛装晕装内伤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