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听到声音的瞬间,裴定柔整个人便被一道浓重的阴影罩住。
原本头顶大片明媚的阳光,被结结实实地遮蔽了个干净。
那只蝴蝶亦受惊吓,仓惶从她发髻上飞离,同其他蝶伴一道迅速没入花丛,再也不见踪影。
裴定柔侧身去看。
来人异装奇服,身量颇为高大,面庞陌生,眼神却如鹰喙般勾在她身上。
随即,男人瞳仁转动,自上而下打量着她。
这样轻佻的目光,引得裴定柔一阵强烈的不安,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她快速离开那道阴影笼罩的范围,人站到了韩赴身边。
那人却不觉失礼,反而又向前两步,双臂抱在胸前,偏着脑袋问她:“漂亮的小花儿,你是哪个宫里的?”
小花儿这个称呼似乎并不准确。
想到方才她在花丛中来回钻的可爱模样,男人勾了勾唇:“应当叫你……小蝴蝶才对。”
头上戴着蝴蝶,人追着蝴蝶,身形举止更是像一只俏皮灵动的花蝴蝶。
只不过这只“小蝴蝶”,同方才那几只蝴蝶一样胆小,见了他便不飞不笑了。
人还一个劲的往后头退,恨不能离他千儿八丈远。
无所谓。
这样精致美丽的面容,笑的时候可爱,不笑了也是可爱的。
他忽然想起阿姊曾经说过的什么话。
大概意思是漂亮的姑娘,不论是高兴还是生气,总归是漂亮的。
回忆几息之后,他终于想到了,脱口而出:“这叫美人宜喜宜嗔,对不对?”
被陌生男人如此直露的评论冒犯,她脸蛋瞬间涨得通红,袖中拳头捏得紧紧的。
若说两刻钟前裴定柔脸红是因为害羞,那么此刻听了这人的话,确是实打实的因着气恼了。
这人穿着宽大的异族袍子,身上饰品少有金银繁复雕刻,佩戴的多为蜜蜡绿松石和其他宝石制品,以镶嵌和串联的工艺为主。
他脖颈上佩戴着硕大的珊瑚玛瑙串,腰间革带镶着的红蓝宝石个头亦夸张十足。
不论是衣着还是配饰,都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从衣着打扮来看,裴定柔猜测,这人大约是氐漠随使。
言语间如此放诞,正合了她从前听过的传闻。
氐漠确实不讲究礼仪教化,故而臣民行为粗放。
眼下双方并不知晓对方身份,这人说话竟也毫不顾忌。
“来人是谁,休要无礼!”
散雪跟闲云本来在远处候着,听到这边的动静,马上领着宫人们快步行至此处。
却见一陌生男子立在前方,衣着打扮奇怪,不像是东晟服饰的形制。
又听他出言轻佻,竟敢拿自家公主戏谑,两人恼愤不已,一个没好气地开口呵止,另一个便护着裴定柔又往后两步。
裴定柔刚刚从突然的情况中反应过来,低头却见韩赴把花篮递过来,另一只手已按在了腰间佩剑上。
她有些错愕,双手紧握花篮,抬起头去看他。
韩赴眸中显露强劲的情绪,按在剑柄上的修长指节泛白,显然是过分用力而致。
气氛霎时间紧张起来。
在场的除却他一人之外,皆是东晟人。
可那人面上丝毫畏惧都没有,目光慢悠悠地从她身上移到了韩赴身上。
短暂的迷茫之后,那双鹰隼般的黑眸现出一丝明亮。
阿布勒有些惊讶。
眼前这个护在小蝴蝶身前的男人,竟是战场上同他打过交道的东晟将军。
“我道是谁呢,东晟将军……好久不见。”
阿布勒看着韩赴,扬了扬下巴,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不是死在了苏其谷吗?”
那时,他们率勇士从高处冲下,不到半个时辰便将濒临力竭的东晟残部士卒尽数斩杀。
包括那位英勇的首领将军和他的儿子。
依照氐漠的惯例,两军交战,战胜敌军之后,通常会把敌方将领枭首挂于阵前,以鼓舞士气。
苏其谷之役,阿爹钦佩他们死战不退的气节,故而心善留了人全尸,将他们同其他东晟士卒扔到一堆,任由上天收拾残局。
没成想那时浑身鲜血的人居然活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了,还一路爬回了东晟皇宫。
此刻竟又站到了他的面前。
时隔年余,人瞧着雄姿英发,身上的伤病只怕早就好了。
莫不是东晟有什么还魂的法子,能令人起死回生?
一句话说出口,阿布勒朝韩赴笑了笑,其中挑衅意味明显。
裴定柔眉心皱起。
即便是氐漠随使,按照两国邦交来使论,算是到东晟做客,人也该收敛言行,不得如此放诞无礼。
此人屡屡恶言,当真是过分极了。
王八蛋。
裴定柔暗自在心里骂。
韩赴目光如炬,盯着阿布勒不语,握剑的手又加了几分力。
“怎么不说话?莫不是重伤落了遗症,人哑巴了?”
闲云又一次呵止:“岂敢当着公主同将军如此放肆,你究竟是何人?”
阿布勒闻言,眼神又转回到了裴定柔身上:“原来是东晟公主,怪不得如此美丽。”
随即,他双手搭在肩上,弓腰颔首:“氐漠可汗之子阿布勒。”
这算是报上了自己的名姓,虽然话中一句敬言都没有。
裴定柔恍然大悟。
眼前这个行为乖张挑衅的人,居然是氐漠王子阿布勒。
他与父亲奎满就是当年趁夜偷袭东晟边境,害死了韩老将军和众多东晟将士的罪魁祸首。
身上背负了那么多条人命,如今居然还能站在这里大言不惭的提及当年事。
当真是可恶。
小公主本打算恶狠狠地瞪回去,却在眼神触及阿布勒目光时退缩了。
他这样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裴定柔本能的感到不安,实在无法在对视中占上风,只好没出息地偏头避开那道锐利眼神。
注意力又回到了韩赴的身上。
被人连番讥讽,且这嘲讽他的人还是与他有国仇家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