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己度人,裴定柔料想他此时一定气坏了。
莫说是韩赴,她心中亦生气,面露愠色。
往年氐漠时常骚扰边境百姓,掠夺财物牲口,狡诈贪婪。
百姓们为避扰乱,只得拖家携口,背井离乡。一路要经历多少风霜,又要受到多少离别苦楚,才能寻得安居之处。
她出宫那日所见父女,便是千千万万流离失所东晟百姓的缩影。
除了东晟百姓,那么多戍边的将士,因氐漠进犯而失了性命。
身为东晟公主,她尚且厌恶此人。
更何况韩赴同他之间,还横着父亲韩随的血债。
父仇不共戴天。
如若是在战场上,只怕二人早已短兵交接。
可是此处并不是两军交战的对阵场,可以由得他们拼命厮杀。
况且阿布勒是以使臣身份进入东晟皇宫的,阿耶虽然也恨极氐漠人,到底还是对之施以礼遇,甚至允了不少逾规制的衣食供给。
若是韩赴一时激愤,猛地拔剑相向,给阿布勒伤个好歹,事态便比私自在宫中械斗严重得多了。
裴定柔思索着往前迈了一步,依照东晟礼节朝阿布勒回礼,语气坚定:“请王子慎言!”
她方才怯得下意识去避让阿布勒的眼神,但脑中不断涌出的两国旧怨,却叫她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们氐漠欠了东晟这些债,他都能厚着脸皮在此大放厥词,自己身为东晟公主,更该拿出些气魄来。
人家都说了好些浑话,她若再软弱退让下去,只怕丢了阿耶和东晟的面子。
即便无法真的打人板子,有什么实质性的还击,言语上也要强硬一些。
思及至此,裴定柔胸腔如同充斥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烫得她再也不愿退半步。
“王子作为来使居于迎泰宫,离御花园甚远,如何会悄无声息地在这里?”
阿布勒饶有兴味地听她说话,注意力却全落在了她的脸蛋上。
至于裴定柔的询问,他只是随口回答:“听闻东晟皇宫富丽堂皇,今日出来逛逛,不成想迷失了方向,一路走到这里。”
这显然是谎话。
宫中各处有戍卫值守,还有侍卫郎官轮班巡查。
从迎泰宫到御花园,一路上除了巡防,还有奉差的宫人内官。
若是真的迷了路,但凡遇着人,总能带他回去的。
不至于孤身走到御花园。
内眷与外臣之所有别,即便他自己不开口,也会被沿路戍卫劝离。
况且阿布勒身为王子,近侧总该有侍从。
如今见他如此而来,应当是孤身一人,特地绕过了巡防和宫人的。
不知到底是打的什么心思。
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事。
阿布勒继续道:“或许是上天眷顾,叫阿布勒遇到了公主殿下。”
裴定柔皱着眉,几乎将嫌恶之意写到了脸上:“传闻氐漠不通礼仪教化,从前只当是以讹传讹,如今见了王子,我却有些信了。”
“两国风俗文化不同罢了,我们氐漠人坦率真诚,遇到喜欢的对象不会遮遮掩掩,只会大胆吐露表白。”
阿布勒说到“喜欢的对象”时特地加重了声音,落在裴定柔耳边更是聒噪讨厌。
裴定柔恼道:“是坦率真诚还是放诞无礼,王子心中有数。”
闲云帮腔道:“此乃内眷居住之所,王子身为外宾,更是男女有别,不该踏足。”
阿布勒不悦,指了指韩赴:“既然男女有别,他为何能在此?”
“他能在此,本王便不能在?”
裴定柔横眉道:“他是我的护卫,王子不是。”
阿布勒冷哼一声,重复道:“护卫而已。”
他眼神流露出的不屑,几乎瞬间点燃了韩赴胸腔早已蓄起的愤怒。
忍无可忍。
咔嚓一声之后,那柄佩剑利落从他腰间脱离。
韩赴单手握着剑柄,横在身前。
似乎下一瞬,剑刃便会从鞘中抽出,朝阿布勒劈去。
反观阿布勒神态,仿佛乐见于此,仍旧抱胸站在那里。
裴定柔整个人立刻绷紧,腰背如铁板一般立在韩赴身侧。
理智告诉她,若是他利刃出鞘,便会正中阿布勒陷阱。
公主护卫刺杀外邦来使的事情一旦出现,涉及两国,即便是阿耶也无法使韩赴免于刑罚。
弄不好还会给氐漠再次开战的借口。
不行。
思量再三,裴定柔伸手捏住了韩赴垂在身侧的手。
韩赴微微侧头瞥她。
小公主满目恳切,抿着唇朝他摇了摇头。
似乎怕他不明白自己的心思,裴定柔踮起脚,拉低他肩膀,同韩赴耳语道:“算了,咱们走吧……”
声音轻得几乎难以捕捉。
但韩赴听到了。
“他现在是使臣……不能拔剑呀。”
“咱们回去晒花儿、扎香包,好不好?”
场面又僵了片刻,韩赴执剑的手终于放了下来。
裴定柔松了口气,看向一脸戏谑的阿布勒,语气不善:“王子快些离开吧,如此孤身游荡,若是被我东晟巡防队伍当成贼人宵小,届时双方摩擦动武事小,影响两国邦交事大。”
“因此坏了东晟氐漠友谊,只怕王子回去不好同可汗交代。”
毕竟他们是打着与东晟结邦交之谊而来的,明面上总不至于反驳这一点。
说罢,裴定柔便拉着韩赴,转身往自个儿宫里走。
阿布勒目送那道娇小的身影远去。
那双盛了天山雪般的漂亮眼睛分明有些露怯,人却还强作镇定,捏着拳头,壮着胆子,对他说了一大车子话。
有点儿意思。
短暂的停留后,阿布勒也不再流连,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