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柏宫,满庭芬芳。
裴定柔还在榻上午憩。
庭院中置了个三足铜风炉,散雪朝里头丢了几块空心碳,架起炉火来。
不多时,碳烧得通红。
她点了点那些备好的擂茶茶料,复又从茶砖上揪下一小块,撕成更小的红茶碎块,放入碳上的牙钵中翻炒。
估摸着公主醒来,这茶正好制成。
散雪闻着茶香渐浓,正琢磨着是该先放芝麻还是花生,便听见一道极其清亮的声音。
“当真是鲜廉寡耻!”
散雪见闲云一脸愤懑的走进院内,很是奇怪:“怎么了?不过是去六尚局取几块布,从哪惹了一身气回来。”
闲云跺了跺脚,又掸了掸衣袖,似乎身上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非要抖搂个干净似的。
好半天,她才停了动作,将那几块整齐叠好的软绸从怀中取出,往石桌上的木盘中放。
她皱着眉,心中恼意未平:“还不是因为那些氐漠蛮子。”
散雪只好停了翻炒,将牙钵从碳火上撤下来,看闲云面露不悦,便猜测道:“莫不是你也拐到迎泰宫去看新鲜了?”
落柏宫距离六尚局并不算远,约莫小半个时辰便能来回。
闲云去了如此久,想必是除六尚局外,还去了旁的地方。
散雪便猜她是绕到了迎泰宫,才迟了几刻回来。
自氐漠特使进宫,不少宫人对这异国的王子公主新生好奇,想着法子往那边凑。
闲云生性活泼,又爱凑热闹,拐过去瞧一眼似乎也属寻常。
只是她方才左一个氐漠蛮子,右一句鲜廉寡耻,不高兴得很,倒令散雪有些疑惑。
谁知闲云摸了摸平滑的绸面,将软绸抚平,随即人一屁股坐到了石凳上:“我才没那个闲工夫。”
昨日裴定柔心血来潮,说要趁春日百花盛放,亲自采摘些气味清淡的花,将花瓣制成干花留香,好打发闲暇时间。
库存的几种布料并不适用,她今日便去六尚局拿些色泽鲜亮的软绸,预备缝几个香包给公主盛放花瓣。
“我想寻尚服局的女官,谁知去了六司一看,尚宫大人正站在门前头痛呢。”
负责采办送货的郑义也是一脸苦相,叉着腰在牛车旁喘气。
她细打听过才知道,竟是因为六尚局送去的东西,从迎泰宫又退了回来。
那些氐漠人挑剔吃穿住行,不是嫌吃食不合胃口,就是说酒水粗劣,连那几件新制衣裳也揉得皱巴巴的,被一并退回了六尚局。
来来回回好几次,这不是变着法儿的为难人吗?
崔尚宫叹了口气:“圣人既令礼遇宾客,特使又是氐漠王子公主,身份更是贵重,涉及两国邦交的人物,我们自然不敢怠慢。只是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奉得了这差事……”
“莫说旁的,就是今早吃食,都换了两遍菜式,可只得一句‘中看不中吃’,便都被打了回来。”
素闻氐漠与东晟饮食差别,尚食局女官结合两国做法,备了一桌丰盛的早膳。
金黄酥脆的芝麻青稞饼,热气腾腾的羊肉包子,皮焦肉嫩的鸭肉片,鲜美味丰的切鱼鲙,还有几盘爽口的清炒时蔬,配上醇厚香滑的咸奶茶,令人闻之垂涎。
一行人拎着这些东西,才走到迎泰宫,将菜呈到特使面前。他二人略扫了一眼,提起筷子夹了夹,便要人把菜肴尽数撤去,再换一桌来。
尝都未曾尝过一口。
崔尚宫面露难色:“至于那些首饰衣衫,氐漠公主说不合心意,也都退了回来。”
闲云听了,难免涌出恼意,义愤填膺道:“氐漠人懂什么?”
荒漠之地,物资贫乏得很,只怕从来没见过这样精致的吃食服饰,还敢在这里吆五喝六,大放厥词。
崔尚宫朝那几个下属摆了摆手:“罢了,先将东西收了,稍后再重新选了送去。”
几个女官前后抬着东西往里头走,经过时闲云瞧了一眼。
菜撰原本的精致摆盘被搅得乱七八糟,装着奶茶的白瓷壶不见了壶盖,下头垫着的大红锦布被飞溅的液体洇湿了,显出星星点点的深红斑痕。
那两套轻纱制成的襦裙表面皱皱巴巴,圆领袍衫侧摆缝合处脱了线,看着很是不体面。
“那个什么王子公主,也太过刁蛮了!”
散雪笑着将她拉到身边:“快些帮我擂茶吧,公主稍后醒了正好喝。”
“咱们只管服侍公主,至于那氐漠王子公主的事,自有圣人和前朝那么多大人呢。”
闲云仍旧皱着眉:“你不知道,我问过郑义。哎呀,当真是不像话!”
散雪将牙钵重新放到碳上炙烤,又抓了一把熟芝麻扔进去,拾起短木便开始擂茶。
“这姐弟俩弄了好些男男女女在迎泰宫里,听说夜夜陪侍饮酒作乐,行为放诞得很。”
这倒是令散雪有些讶异:“从前听说氐漠少教化,男女大防淡漠竟到如此地步吗?”
闲云将红枣除核后剪成小片,同七八粒红皮花生一道握在手心,赌气般往牙钵里砸:“谁说不是呢。”
“听闻氐漠公主很是喜爱俊俏郎君,朝会那日还盯着殿下不放呢。真不知这二人到底是邦交往来,还是来做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