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阳殿,东晟文武朝臣手执笏板,肃立东西。
金殿之上,皇帝裴叡一身墨色金纹广袖衮冕,端坐龙椅上。
冠前十二条彩珠冕旒,安静地垂在额前,更显其帝王威严之色。
这套装扮隆重得很,多半只在新皇登基、祭祀先祖或是立后这样重大的场面,才现于人前。
即便是往日在此大朝会,裴叡也不曾如此穿着。
如今正值春分,年初祭祀已毕,圣人既着衮冕,那么便只有一个可能。
便是为氐漠特使朝见。
响亮的宣召声从殿外传入,众人愈发敛声屏气。
高大的漆红殿门缓缓向外敞开,吱呀吱呀的声音打破了原本庄严静谧的氛围。
大片光亮乍然从门外闯进来,为原本明亮的承阳殿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辉,整个金殿显得神圣如天宫。
东西两边的朝臣皆侧身,顺着那光亮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男一女跨过门槛,大喇喇地迈步进殿,身后还跟着四个侍从。
这六人皆是异装奇服,与殿内规制严整的东晟官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为首的异族女子,衣裙火红如霞,身后披散的乌发半掩在头纱下,额顶盘髻缀着密实的珍珠链。
她行至殿前,同其他几人一道,双手叠放至肩胛,朝裴叡朗声道:“阿娜慕奉我国可汗旨,问候东晟皇帝安康。”
“问候”这一词用的很是巧妙。
两国邦交地位通常与国力息息相关,外交措辞尤其谨慎。以弱国见强国则为朝见,以强国临弱国便为驾临。
可面对东晟天子及各位朝臣,眼前女子仅用“问候”一词,着实有些傲慢。
毕竟在众人认知中,氐漠到底是蛮夷之族,少教化礼节,地位比之东晟自然要矮一截。
眼前这几个氐漠人,明明是作为使者来朝,言语间却不见丝毫敬意。
此话一出,不少东晟朝臣神情凝重。
裴叡皱着眉,压下不悦,摆手示意人起:“氐漠可汗有心,特使不必多礼。”
“这位是我胞弟,阿布勒。”
一旁的阿布勒又微微俯身:“阿布勒问候皇帝陛下安康。”
“素闻奎满可汗龙精虎壮,后宫姬妾众多,故而膝下子嗣成群,其中以可敦生养的一双儿女最为出众。”
裴叡端坐在龙椅上,望着殿下这对姐弟,语气温和:“如今一见,果然是不同凡响。”
这话隐含嘲弄,可那氐漠公主不知是少根筋听不懂,还是听懂了在装糊涂,竟扬唇笑道:“自然如此。”
阿娜慕挑了挑眉:“诚如皇帝陛下所说,我和弟弟是众多兄弟姊妹中最出色的。”
氐漠大部分地区多风沙,天寒地冻的,生存环境十分恶劣,连寻常植被都很难长久存活,更何况是人和牲口。
所以为了保证不灭种,维持人口数量,使国家代代传承下去,便只能加强繁衍生育,保证产出更多的婴孩和牛羊。
一百只羊减半也还有五十只,而若一共只有十只羊,再减半便所剩无几了。
这样的道理,虽然简单粗暴,在氐漠人看来却很重要。
正因如此,氐漠将生育视作一种宝贵的财富,男子身边的女人越多,意味着繁衍多个后代的可能性越大,越能彰他的显富有与财力。
她阿爹奎满,身为统领氐漠的可汗,后宫中的女人,没有五十个,也有三十个了。
除了阿娘这个妻子以外,有生育的姬妾还有十来个。这十来个姬妾,又为他诞下了十几个儿子女儿。
阿爹的子女确实多,其中除了阿布勒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外,其他的那些弟弟妹妹,一无胆色,二无才智,她根本瞧不上眼。
这些年,阿爹真正当成接班人培养的,也就只有他们兄妹俩。至于其余的弟妹,只不过是扩充人口的产物。
阿娜慕笑道:“听闻皇帝陛下只得一个皇后,不知膝下子女多少?是否也像我阿爹那样,有十几个儿子女儿。”
裴叡没有料想到这位氐漠公主如此率直,率直得甚至有些可怕,他有些不自在,脸色微变。
一旁的礼部尚书适时开口:“公主请慎言。”
“圣人钟情于懿德皇后,帝后鹣鲽情深,垂范世间,乃是一段佳话。所育一双儿女,皆是人中龙凤。”
阿娜慕看了看那个说话的老家伙:“既如此说,皇帝陛下只有子女两个?”
“这倒有趣。”
堂堂皇帝,一国之主,竟然只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子嗣数量上,比起她阿爹差远了。
阿娜慕目光锐利,从西向起,在殿内诸人身上扫视着。
这些东晟臣子,个个穿着古板的圆领袍,拿着一块板子杵在那里。
瞧来瞧去,唯有……
阿娜慕的目光缓缓收紧,最终停留在了东侧为首之人身上。
那男子约莫二十几岁,皮肤白得很,衣着与其他的老古板、小古板不同,穿了一身象牙黄的圆领袍子。
虽然也是圆领袍子,穿在他身上却与旁人不同。
或许是他身量高些瘦些,这样圆领束腰的袍子,更显人挺拔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