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花开。
氐漠特使终至京郊。
天浮白时,左磐将军奉命率领卫队在此等候。
直至艳阳高照,日上三竿,才见一行挂着氐漠旗帜的队伍,自远处缓缓靠近。
为首的两匹骏马,体格强健壮硕,皮肤雪白,在身后那群黑鬃马的衬托下,显得尤为醒目。
马背上的红衣女子夹了夹马腹,她似乎很不情愿与人并排而行,有意拉开和身边人的距离。
二人身后随行两列侍从,皆是清一色的异族装扮。
如此一行人,乍然行走在城郊主道上,与四周静谧的春景格格不入。
皇帝先前有交代,来使为可汗奎满的一双儿女,身份自与寻常使臣有别。
那红衣女子自然就是奎满的大女儿阿娜慕,她身旁的便是胞弟阿布勒。
待氐漠队伍至近前,核验过印有两国国印的通关批文后,左磐将军低头向二人抱拳敬道:“我等奉命来迎特使入都城。”
阿娜慕目光在两翼卫队身上来回扫了扫,随即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素闻东晟最重礼仪教化,接迎尊贵的外使,竟用了这些行伍粗人来。”
“还以为会派十个八个俊俏的小郎君小美人,披花戴珠来迎我们进城呢。”
阿布勒盯着马前恭敬的卫队将军,勒了勒缰绳,语气嘲弄:“什么行伍粗人,同咱们氐漠的勇士相比,眼前这些看着跟小羊崽子似的。”
自他们入东晟国境,见到的庄稼人,男男女女尽是些干干瘦瘦的身材,像一根根套着粗麻衣裳的麻杆。
这样的人,哪有力气种庄稼,更别说放马赶羊了。
只怕北风吹大些,人都要跟着飞到天上了。
一开始,阿布勒还以为是那些庄稼人的身份低贱,他们太穷了,平日吃不到牛羊肉,肚子里没油水,才如此瘦弱。
不成想之后经过几个内陆州府,一路走来,东晟的商贾、工匠乃至那些富户,他也没见着几个比自己高壮的。
就连眼前这两排佩剑持戈的卫兵中,同自己一样身躯体魄的男人,只怕也找不出五个来。
大约东晟人都是这样弱鸡子似的模样吧。
这样瘦弱的士兵,莫说保家卫国,守卫疆域,只怕会被他们氐漠的勇士抓羊羔似的,一只手就能拎起一个。
阿布勒心中暗自鄙夷。
阿爹说东晟土地肥沃,物产丰富,秋天处处开稻花,伸手掸一掸就能见到香香白白的大米。
现在看来,米面好吃,但吃米面长出的身体,既不强壮,也不高大。
哪有什么好处。
若是有一日,氐漠吞了东晟的国土,定要将田地尽数变为草场,畜牧放牧,令举国百姓以吃牛羊肉为食。
这样才能身强体壮,看起来像个样子。
想到这里,阿布勒眼中呈现出氐漠铁骑,占领东晟的快意场面,唇角不觉扬起:“阿姐觉得呢?”
瞧着二人态度傲慢,放诞无礼的做派,在场卫队士兵的面色皆转为凛然冷峻。
那些氐漠随侍,面上也毫无敬意,视线肆意打量着眼前这些东晟人。
一时间气氛紧张起来。
阿娜慕顺着弟弟的视线,垂眸看向左磐,言语轻佻:“我看眼前这位将军,眉眼生得倒是不错,就是神情古板了些。”
她微微歪着脑袋,居高临下地伸出食指,边说边用红艳的指甲描摹着面前人的轮廓,仿佛在品评一件尚可的货物。
那副并不端庄的仪态中,尽是轻慢与折辱之意。
听到如此话语,左磐眉心难以抑制地皱起,人却仍旧保持着抱拳的姿势:“路途颠簸辛苦,请特使下马换乘,前方备好马车。”
阿娜慕抬眸,睨向前方。
不远处正有一驾漂亮的四轮马车,在四个卫兵的牵引下,安静地候在那里。
她素来习惯骑马代步,见到这东西很是新鲜。
氐漠虽然也有马车,但少有装潢,因遮蔽风沙尘土,多用灰黑色的厚毡为围挡顶盖,底轮以结实宽厚的黑色圆木为料。
眼前这驾马车,内厢宽大,大约能坐五六人。车顶脊骨、横竖支柱皆为洒金红漆木,并以艳丽的绸缎为遮蔽。
两侧小窗纱幔飘飘,车前后檐各挂着一对鎏金垂饰,在阳光下摇曳生辉。
细看之下,车身处处皆是精工雕绘。
就连车轴和车轮的侧面,都绘制着耀目的银黄纹路。
不知人坐在正中那软垫上,撩开窗纱往外看,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阿布勒瞥了她一眼。
自家阿姐显然很是喜欢,眼睛盯着那马车不肯放。
他有些不耐烦,摆了摆手:“不必麻烦了,就这样进城吧。我们氐漠人一向不……”
谁知阿娜慕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欣然应允:“多谢好意,我们氐漠人一向不善于拒绝,况且现在是到东晟来做客,这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