氐漠来使一事着实有些棘手。
裴叡收到边境快马送到的汇报书札后,拉着六部连带鸿鹄寺等十数名大臣,在正辰殿议政数日。
原想着奎满派遣东晟的,应当是他信任亲厚的臣子。
不成想他竟以自己的一双儿女为特使,还提前这些时日动身。
“奎满定然居心叵测,咱们要尽早防范。”
商议良久,裴叡口干舌燥,额上也出了一层汗。
他吩咐王真去备茶点裹腹,令朝臣们先坐下,边吃边谈。
“估摸着过不了一月,氐漠特使队伍,便会抵达京都。”
鸿鹄卿朝裴叡作长揖:“此次朝见,特使及其余众该如何安置,臣请圣人明白示下。”
裴叡灌了两口茶,思忖片刻才答:“往常凡有番邦使臣前来,都是安置在京郊别馆或城中驿馆,只是这次不同。”
怎么说也是氐漠的皇子和公主,待遇自然与寻常使臣有所区别。
“阿布勒和阿娜慕身份特殊,此番来朝或许怀有异心,放在宫外太远了,朕不放心。”
裴朝道:“父亲的意思是,在宫内择选一处,安置两位特使及其侍从。”
“至于其他的氐漠随从,便居于城内驿馆。”
鸿鹄卿会意:“臣明白,有几个宫殿尚空置,届时择一处最为妥帖的,令人清扫出来,以供特使居住。”
裴叡放下茶盏,眸色深沉:“稍后在图纸上标出,朕来擢选。”
氐漠风气开放,少通忠贞礼节,更不讲究什么男女大防。
男女若是看对了眼,倒也不管对方是否嫁娶,席天慕地,无媒苟合,只图个片刻畅快。
若是野合孕育子嗣,算是为氐漠繁衍不息出了份力,那女子不仅能受表彰,生下来的婴孩还由族内出钱粮供养。
听起来简直是寡廉鲜耻。
这同一向强调礼教的东晟恰恰相反,故而氐漠一贯被认为粗鄙蛮族。
想来那兄妹俩亦不是什么知礼守礼之人,若是住处安排太近宁畅宫,只怕惊扰后宫诸人,说不出会生出什么乱子来。
二人或许趁此机会,刺探机密,打听虚实。
最好是能圈一处远离机要和后宫的僻静殿宇出来,再增加戍卫日夜值巡,量他们也翻不出什么风浪了。
裴朝道:“城中靠近驿馆的几个坊,也要增设差役巡防,以免氐漠人借语言不通,生出什么事端。”
裴叡点了点头:“朝儿想得很是周全,稍后你便去布置。”
“朕早令沿路设置暗哨,氐漠队伍自入我东晟国境以来,一举一动皆在朕视线中。”
从他桌案上那沓暗报来看,氐漠队伍行进并无异常,也未惊扰沿途州府的东晟百姓。
不知是否是沐猴而冠,佯作邦交友好,从而麻痹他们,另有所图。
兵部尚书抱拳道:“臣会依照圣人吩咐,以迎接为由,自氐漠人抵达京郊时,令左磐将军率卫队,一路将特使送入宫中。”
氐漠派遣队伍人并不算多,从特使、侍从到护卫,总共百余人。
有众多甲胄威慑在侧,即便那兄妹二人有什么花花肠子,亦无法施展。
裴叡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式朝见之后,难免有宫宴作招待,一应采买、布置、菜馔、酒水,朕会让六尚局准备,就不必你们操心了。”
……
朝臣们将将散去,裴定柔便领着一群宫人,踏进了正辰殿的门槛。
裴叡听到阵阵清脆的金属声,便知是女儿来了,连忙放下奏疏,凝重的神色也松快了几分:“怎么这个时候来了,用过晚膳了吗?”
裴定柔摇了摇头:“这不是惦记阿耶,想同阿耶一道吃嘛。”
“殿内好闷啊,快将两侧窗户敞敞。”
外头带着绿植气味的风吹进来,将殿内薰笼沉闷的香味散得一干二净。
裴叡脑内清明不少,很是和蔼地招呼裴定柔:“年年,过来。”
裴定柔噙着笑往他身边凑,一屁股扎在裴叡身侧,见父亲疲态未消,便乖巧地抬手帮他揉搓肩膀手臂。
虽然她手法并不在行,但裴叡甚是欣慰:“真是长大了,知道孝顺阿耶了。”
裴定柔索性改为半跪着,一面按揉,一面反驳他:“从前也帮阿耶按过呀,年年一直都很孝顺的。”
裴叡拍了拍女儿手背,索性展了展肩胛,闭眼享受起来:“是是是,年年最乖巧了。”
宫人将食盒内的菜馔一一摆放至侧室宽桌上,王真命人摆起碗筷,回身去请那父女二人,便见太子殿下拿着一本奏疏进了殿。
“阿兄!”
按揉的动作戛然而止,裴定柔起身朝阿兄奔去。
裴朝扫了一眼往来布菜的宫人,朝裴定柔笑道:“看来阿兄来的正是时候。”
裴定柔亦以笑回应:“可不是,我带了好些可口菜肴来呢!”
裴朝仍旧是那副温润持重的姿态,只是身形瞧着瘦了些。
阿兄应当是忙于政务,近日不曾好好用膳,以致这般消瘦。
裴叡摆手:“朝儿先将手上的事放放,咱们一家人好好吃个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