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仙君,已经是多少万年的历史了,可司命殿至今没有补充完整,真的只是“不急”么?。
“掌簿,”犰朗再次开口,“那些地仙的寿数,你不觉得奇怪吗?”
周掌簿的笔顿了一下。
“人间册上,凡人活几十年到上百年。地仙也不过活了几千年。”犰朗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妖界、怪界、冥界的那些,动辄活上数十万年。异界的更不用说。可仙界的地仙,只能活几千年。你不觉得这中间差了太多?”
周掌簿放下笔,抬起头。他看着犰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圆的、滑的,像一颗被水泡了很久的石头,摸上去什么棱角都没有。这次的笑有点不一样,里面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
“殿下,”他说,“臣在司命殿三万多年,见过不少册子。人界的,妖界的,冥界的,仙界的。殿下说的那些,臣也注意过。”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该怎么措辞。
“可臣就是个管册子的。册子上记什么,臣就看什么。册子上没记的,臣也不去多想。”他看了犰朗一眼,“殿下想得比臣多,是好事。不过——”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又拿起笔。
犰朗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
“不过什么?”
周掌簿抬起头,像是才想起来话没说完。
“不过殿下,有些事,想多了也没用。”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册子少了,臣就记一笔‘待查’。查不到,就继续记着。殿下问起来,臣就说回头再找。找不找得到,那是另一回事。但日子还得过,该写的册子还得写,该磨的墨还得磨,犯不着为一些闲事耽误了正事。”
他低下头,继续写。
犰朗站在原地,看着他那支笔一笔一画地落在纸上,写的不是册子,是一封回函。抬头写着“三十六天统领府”,底下是几行工整的小楷。
“臣司命殿掌簿周,敬覆三十六天统领府:贵处所询地仙名册一事,旧档年久,暂未查得。待臣整理毕,若有发现,再行奉告。谨此。”
犰朗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三十六天在要地仙的名册。周掌簿在回函里写的是“暂未查得”,是“待整理毕,若有发现,再行奉告”。每一个字都对,每一个字都没有说谎,可每一个字都在说——这件事,不急。慢慢来。以后再说。
犰朗垂下眼,把那本地仙录合上,放回原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掌簿,”他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些,“那些册子,你慢慢找。不急。”
周掌簿的笔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点了点头。
“好。”
犰朗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廊下被风吹动的灯笼。
“掌簿,”他说,“那封给三十六天的回函,写完了,我帮你送。”
周掌薄沉默了一瞬。
“殿下?”周掌簿的声音里有一丝意外。
犰朗转过身,“我正好想去三十六天一趟。”
这话不算说谎——他确实想去。只是之前一直没想好以什么理由。
周掌簿没有再说话。绕过桌案,周掌簿走到他身边,把那封折好的回函递过来。
“殿下,”周掌簿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很低,低得像怕被风听见,“那两千年的事,臣确实不知道。但臣知道一件事——那些册子如果还在,一定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犰朗侧头看了他一眼。
周掌簿没有看他。老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廊下的灯笼,脸上的表情很淡,淡得像什么都没说过。
“该在的地方,”犰朗重复了一遍,“是哪里?”
周掌簿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转身走回里间。门帘落下,遮住了那个佝偻的身影。
犰朗站在门口,把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该在的地方。
不是“不知道”,不是“找不到了”,是“该在的地方”。这句话里有东西。周掌簿不能说,但他把能说的都说了。剩下的,要他自己去找。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