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和述职走后,司命殿又恢复了往常的安静。
犰朗每日卯时到,酉时走,和掌簿老头各据一隅,互不相扰。案上的册子从人间册换成了仙籍册,又从仙籍册换成了地仙录。周掌簿说他该把这些都过一遍,以后才好协理命簿。他没反驳,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
那些册子大多很旧,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有些地方的墨迹已经洇开了,辨认起来颇费眼力。犰朗看得很慢,不是因为看不清,而是因为他总觉得自己在看的东西里少了什么。
这种感觉从第一天就有了。
他想起自己在三十六天听过的一句话——司命殿掌六界命簿,上至天帝,下至蝼蚁,一笔一划,皆有定数。
可他把人间册翻了大半,每一本都厚实得很,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生卒、姻缘、寿数,一桩一件,清清楚楚。人间册最多,占了大半排柜子。妖界、怪界、冥界的册子少一些,但也有几柜。异界的更少,只有小半柜。
仙界的册子,只有薄薄几本。
他抽出一本翻开,里面记的不是仙人的名字,而是“仙历某年某月,某仙君飞升”“仙历某年某月,某仙君陨落”。只有寥寥几笔,像账本,不像命簿。
他把那几本仙册翻了一遍,发现一个规律——仙册上只记飞升和陨落,不记寿数,不记姻缘,不记命途。而那些被记下来的名字,大多是天帝登基之后才升上来的。更早的,几乎没有。
犰朗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些柜子看了很久。
人间的命数记得最细。其他几界的越来越少。仙界的几乎没有。可命簿这东西,不是该六界都有吗?为什么仙界的命簿只有几本?那些活了数十万年的老仙君,他们的命数记在哪里?还是说——根本没有记?
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窗外的日光已经西斜了,从窗格漏进来,在案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周掌簿在里间磨墨,偶尔传来一声轻咳,除此之外,殿内再没有别的声音。
犰朗盯着那道光影,忽然想起九和说过的话。
“以前的地仙,能活很久。现在的地仙,跟韭菜似的,一茬一茬地死。”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仙册旁边的那几本也抽出来。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他凑近了看,才辨认出“上古仙君录”几个字。翻开,里面是空白的。
不是被人撕掉的空白,是本来就没写东西的空白。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可上面一个字都没有。他又翻了几本,有的记了几行,有的完全空白。那些记了几行的,写的也不是命数,只是一些零散的备注——“某仙君,来历不详”“某仙君,陨落年月不详”“某仙君,无考”。
无考。
这个词在册子里出现了很多次。无考,不详,遗失,待查。他看着那些词,忽然觉得它们像一面面墙,把所有的追问都挡在外面。不是没有答案,是答案被写成了“无考”。
他拿着那本上古仙君录,走到里间门口。
周掌簿坐在案前,正低头写着什么。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描什么要紧的东西。
“殿下?”
“掌簿,”犰朗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本册子,“仙界的册子,为什么这么少?”
周掌簿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册子,又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只是一眼又转到了自己的案头。
“少?”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太要紧的事。
“人间册占了三面墙,妖界怪界冥界的各有几柜,仙界的只有几本。”犰朗把册子翻开,举到他面前,“而且这些还是空的。”
周掌簿抬起头,把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动作不急不缓。他伸出手接过册子,低头看了一会儿。他翻了两页,又翻回来,动作很慢,像是在认真检查。然后他合上册子,放在案边,抬起头。
“殿下说的是,仙界的册子确实不多。”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不过,这也正常。”
“正常?”
“殿下有所不知,”周掌簿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指了指里面那些摞得整整齐齐的册子,“六界之中,人界生灵最多,命数也最繁杂,所以册子最多。妖界、怪界、冥界次之。异界和仙界,生灵本就不多,册子自然就少。”
他顿了顿,又说:“至于那些空白的,许是当时没来得及记,或者记了又遗失了。年代太久,谁也说不清了。”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人界人多,册子多。仙界人少,册子少。空白的,是遗失了。很正常。
犰朗看着他,看着那张笑呵呵的脸。那笑容太自然了,自然得像长在脸上的。
“掌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那些上古仙君,他们的命数,真的只是‘遗失’了?”
“殿下说笑了。”他把柜门关上,转过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上古的事,太久远了。那时候司命殿还不像现在这样齐整,有些册子没记全,也是有的。”
他走回案前,坐下,拿起笔,像是要继续写刚才没写完的东西。写了两个字,又抬起头,看了犰朗一眼。
“殿下要是对这些旧档感兴趣,臣回头再找找。不过也不急,反正这些也不急着用,先放着就是了。”
他说完,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页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不急不缓,和刚才一样。
犰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不中,是打中了,可什么都感觉不到。周掌簿没有否认,没有解释,没有推脱,只是笑着说——人界人多,所以册子多。仙界人少,所以册子少。空白的,是遗失了。很正常。不急。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