犰朗落在营地外面,化回人形。
月光很薄,照在沙地上像一层霜。营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他踩着那些影子往里走,脚步很轻,沙砾在脚下发出极细碎的声响。
他记得勤务营的位置。灶台在东边,马厩在西边,主帐在正中间。他顺着记忆中的路走,绕过几顶空帐,看见勤务营的灶台还立在原地,旁边堆着几捆干柴。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这里生火,怎么都点不着,最后点着了还被烟熏得眼泪直流。现在那灶台冷着,灰烬被风吹散了,锅底结了薄薄一层锈。
他蹲下来看了看,又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谁?”
声音从左边传来,带着困意和警觉。犰朗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仙兵从帐后转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衣裳只穿了一半,显然是被尿憋醒的。灯笼光晃过来,照在犰朗脸上。仙兵眯着眼看了他两秒,然后愣住了。
“殿……殿下?”
“嗯。”犰朗说。
仙兵张了张嘴,显然没料到这个时辰会在这里见到这个人。他手里的灯笼晃了晃,光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圈。
“您……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仙兵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人,“要不要我去通报——”
“不用。”犰朗说,“我来送封信,送到了就走。别声张。”
仙兵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往旁边让了让。犰朗从他身边走过去,灯笼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的沙地上,又长又斜。
他走到主帐前。帐帘垂着,里面没有灯。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勤务营的营帐还在。他掀开帘子往里看了一眼——铺位空了,草席卷起来靠在墙边,地上有几粒干果壳,被风吹到角落。壳已经干透了,颜色发白,不知道在这里躺了多久。
他放下帘子,转身。
“殿下?”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意外,但不是警惕。犰朗转过头,看见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清秀的少年模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服,腰间别着一把短刀——风狸。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司命殿,九和述职那天,几个人挤在犰朗那间小配殿里喝酒。风狸坐在角落里,喝了两碗就红了耳尖,被九和揽着肩膀调侃了半天,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现在他站在三十六天的营帐前,月光照在他脸上,犰朗才发现这个少年郎身量似乎长了不少。肩膀比记忆里宽了些,下颌的线条也硬朗了。
“风狸?”犰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怎么在这儿?”
风狸走上前两步,目光在犰朗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犰朗看见了。
“殿下怎么来的,我就怎么来的。”风狸说。
第一次来三十六天,风狸领着他们去勤务营。他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怎么跟陆吾打一架,看谁都想勾搭。他掏出酒壶塞给风狸,说“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风狸把酒壶塞回来,说三十六天禁酒。他那时候觉得这人真没意思,不近人情,像块石头。后来他被罚,一百五十鞭,趴在长凳上。行刑的是风狸。鞭子落下来,比他想象中轻。不是轻很多,是刚好在那个“疼但不会伤筋骨”的份上。他当时咬着牙没出声,心里想的是——这人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
再后来,在司命殿那间小配殿里,九和述职回来,拉着他们几个喝酒。风狸穿的是正式的官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腰带系得一丝不苟,坐在角落里脊背挺直,像一截钉在墙角的木桩。九和揽着他的肩膀说笑,他也不躲,只是耳尖红了。犰朗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命簿的事,没怎么顾得上他,只记得他坐姿端正,看起来还是那副不近人情的样子。可后来九和醉了,歪在椅背上打呼噜,是风狸站起来,把自己外袍脱下来,轻手轻脚地搭在九和身上。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着谁。
现在他站在三十六天的营帐前,月光照在他脸上,犰朗才发现这个少年郎身量似乎长了不少。肩膀比记忆里宽了些,下颌的线条也硬朗了。可他还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腰间的短刀擦得很干净。站在那里,像一截钉在沙地里的木桩。
“长个儿了。”犰朗说。
风狸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殿下也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