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有不少花匠在搬花,人多,挤得很,娘娘走这边吧。”小内监躬身一引。
陆云峥没有多言,点头。
路的确是往仪秀宫的路没错,可越走兰芮就觉得越不对劲。这个点儿,正是换值的时候,御花园中不应当这么荒凉,一个人都没有。兰芮不由得环顾四周,正准备出言提醒,一只手忽地封住她的嘴,两手也被钳住,凭她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只能发出模糊不清“呜呜”的声音。
陆云峥听到身后的动静,扭头一看,兰芮竟被一侍卫挟住!
皇宫大内,竟有人光天化日之下对她的侍女动手!
她怒不可遏地喝止:“你是何人!竟敢挟持宫女!”
侍卫不作声,只继续把人钳制着继续走远,身后却有一道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慵懒:“别慌,是我。”
是贺璟的声音。
陆云峥的心直往下沉,再回头,方才引路的内监早已不见了人影,而贺璟端坐在亭中的石桌旁,颇有闲情逸致地烹茶。
“把兰芮放了。”陆云峥不动,声线透出冷意。
“我与你说完话,自然就放了她。放心,我不会伤你心腹。”贺璟也不动,依旧在烹茶,壶中滚烫的白水浇透紫砂小壶,升起腾腾白雾。
“你要说什么?”
“你不走近些,我们怎么说话?”贺璟斟满一杯,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云峥仍是立在原地。贺璟嘴角扬起微微的弧度,收回手,又去摆弄茶壶,一派漫不经心。
他分明是笑着,可陆云峥觉得这笑意十分陌生,不该从她认识的那个贺璟脸上看到这种轻描淡写却充满了傲慢的笑意,似乎笃定了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上前去,站到他的对面。
“你向陛下要求我来操办你的生辰,我也奉命操办了。有什么事,非要挟持我的侍女来说?”
“云峥,不要这样夹枪带棒地说话。你以前从不会这样说话的。”贺璟站起来,试图攥住她的手引她坐下,眼神温柔。
陆云峥及时抽出手,后退了一步:“以前?我也很想念以前,可是你也不是以前的你了,你自己没发现吗?”
贺璟收回手,倒是不见尴尬的模样,面上露出几分不屑:“你与太子成婚,自然是盼着他胜,你可以稳坐皇后之位。你与我又何异?自然,你盼着这个也没错,我不避讳,实话与你说,我也盼着,不都是人之常情吗?为何你对我就这样不近人情?”
陆云峥震惊地看向贺璟,一同相处十数年的面容都变得陌生模糊起来,她甚至不能相信这是从前那个“性至纯良”的贺璟。
贺璟忍不住冷笑出声,又道:“待他登基,我就等着被变着法架空,夺爵圈禁,或是远远地把我打发到边远地区去就藩,是吗?就凭他是太子?若我有这个把握,有这个能力,为何不能争上一争?说到底,我只是输在了没有父皇指婚!我偏要争,你是我的,江山也是我的,我偏要争!”
她气极反笑:“所以你觉得,我是因你对大位有心思,不想你与贺珵相争,才对你没有好脸色?”
“难道不是吗?”
陆云峥原本有一肚子的话要反驳他,可见他因愤怒扭曲的面容,心底只余一阵冰凉。她整理情绪,平静地说道:“那回我生你的气,只是因为你和你的母家为了私利,置百姓于不顾。我告诉过你,那是我的意思。只可惜,你不信。我想我们不需要再谈了,话不投机半句多。”
“哐当!”贺璟狠狠撇出手上那只茶杯,茶杯应声而碎,甚至有碎瓷飞溅到陆云峥的鞋面。
陆云峥脸色变了又变,抬脚就要走,却又被追上来的贺璟抓住手腕。贺璟懊恼于方才的失态,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是我失态了。我只是,只是太过心急。你知道的云峥,我自小与你一起长大,总角之交是你,情窦初开也是你,若不是父皇那莫名其妙的指婚,我是要向父皇和母妃求娶你的!你没错,你配得上皇后之尊,我向你承诺,你会是我唯一的皇后,可好?”
陆云峥再也忍不住,讥讽地笑:“求娶我?贺璟,你回去好好想清楚,陛下是何时赐的婚,丽妃娘娘又是何时在谢贵妃面前暗示要提亲求娶我的?求娶我做个侍妾侧妃,还是做正妃?你连你母妃的想法都不能揣摩一二,就算没有贺珵,你我也不可能成的。”
说罢,她甩开贺璟的手,决然而去。
侍卫依旧钳着兰芮躲在远处的树下,陆云峥眸光沉沉,沉气提劲从背后照着那侍卫膝窝踢了一脚。侍卫未着甲,最薄弱的地方猛然遭受重击,顺着力道直接跪了地,膝头骨撞到石板上发出“咚”一声闷响,疼得他松了双手。
陆云峥拉起兰芮就跑,一直狂奔到芙蕖水榭附近,来来往往的宫人渐多,才停下来。
兰芮气喘吁吁地扶着膝头:“别往前了,娘娘,在这喘口气整理下妆容再过去吧,那边现在许多人在,要是问起来可怎么说呀!”
陆云峥也喘得厉害,靠着树根站定,让兰芮替她收一收因发髻松散散出来的发丝。她抬眼,兰芮就说:“放心吧,奴婢知道,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
陆云峥略带感激地拍拍她背。
“太子妃娘娘在哪,有见到吗?哎呦,太子殿下正找娘娘呢,找得可着急了。再说了,这马上就要开宴了,宾客都要入座了,她不在可怎么办呀!”
前面传来宫人四处寻人的声音,兰芮最后替她整好衣襟,满意地点头:“可以了。”
一转身,就与焦急寻人的贺珵对上了视线,松花色洒银发带随风而动,轻轻贴住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有那么一瞬,她竟想起被赐婚的那日,与他对视的那个瞬间。
俊朗的男儿一步步向她走来,宽大的手掌将她的手包裹起来,手指张开,与她的指节逐根相嵌,指节和指节之间严丝合缝,紧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他笑,浅金色的日光打到他高耸的眉骨上,声音与日光一样温暖:“总算找到你了。我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