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一次,贺珵在她面前袒露他的自信与野心。
陆云峥看着贺珵随年岁增长越发硬朗的面容线条,褪去青涩稚气,一点点有了男人宽厚的肩膀,一日日挑起更重的担当,是可以依靠的模样了。
她没再说话,在熟悉的呼吸声中宁静又安心地慢慢睡去,一夜好眠。
第二日,陆云峥梳洗毕,便到书房查阅台陵送上来的春汛奏报。春汛过后便是夏汛、秋汛,她不敢大意。兰芮给她端上热茶,轻声在她耳边道:“詹郎君来了,求见娘娘。”
陆云峥头也不抬:“传。”
詹朗躬身垂首侯在殿外,十分恭谨,他原以为要等上一会儿,却不想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方才传话那侍女便来请他进殿了。
东宫形制仅次于皇宫大内,琉瓦红墙,朱门玉阶,都叫詹朗这个从来没出过丹阳县的少年郎大开眼界。在京里读书的日子时常叫他觉得前二十多年的日子恍如前世,现今像是再生,而这些,都要感念眼前正端坐于书桌前的女子。
他瞥开脑中杂念,趋步向前叩拜:“小生拜见太子妃殿下。”
“这称呼该改了,以后该自称‘微臣’了。”陆云峥停下手中的活,轻笑道。
今年春闱,去岁入国子监的俊生也一同参考,原不指望才学了几个月的詹氏兄弟有什么造化,谁料想詹朗竟脱颖而出,大约是平日在国子监也结交甚广,得了几位博士举荐,如今通过吏部铨选,已授了秘书省校书郎,释褐当任了。
“是,微臣能有今日,全倚仗殿下提携,微臣当结草衔环以报。”詹朗又是一拜。像他这样的门第出身,便是从县里一路考上来,授官时顶了天授个上县县尉,外放熬上几年,都未必能回京,哪里像现在,一入仕便是这样清贵的官职。
父亲知道后,传信于他,反复叮嘱,千万要小心行事,尽心辅佐太子,日后必有一番前程。他记在心里,却明白,真正提携他的,是太子妃,是以走马上任后,第一个来拜见的,也是太子妃。
“也是你自己有本事。俊生里能考出来的,每朝里也就十来二十人。可见之前,是你爹没给你找好西席先生的缘故。”陆云峥打趣,“待你站稳脚跟,回去办个学堂才是,不知有多少好苗子被耽搁了。”
詹朗心中一盘算,的确如此,默默记下。
“怎么样,如今都还习惯吗?”
“一切都好,劳殿下挂念。微臣毕竟是半路出身,还有许多地方需要学习。近日秘书省正誊抄检校近二十年的宫宴和赏赐记档,正好籍此熟悉上手公务,倒也便利。”
陆云峥正摩挲着书页一角的手指一顿,状似无意道:“前几日与东阳大长公主闲聊,听闻十年前南隰之战的庆功宴,起了大火?”
詹朗愣住,不知怎么突然绕到这事上,细想了想才回道:“的确如此,记档有载,当夜麟德殿火光烛天,死伤宫人十八人,赴宴将士七人,麟德殿倒塌大半,系宫人不慎打翻烛台所致。殿下怎么问到这个?”
“没什么,”陆云峥浅笑,食指轻轻在桌上叩了两下,“定北王亡故于南隰之战,我听到与南隰之战有关的事,总要多看几眼,多问几句。好不容易得胜,却在回朝时遭此横祸,实在是可怜。”
詹朗眸光轻转,附和道:“殿下仁心。”
转日陆云峥再来书房,桌面上就放着封存好的一份宫宴记档。梅苒和兰芮跟着陆云峥久了,如今研磨铺纸这些伺候笔墨的活比梳妆打扮的活还熟练。梅苒一边研墨,一边说:“詹郎君一大早就来了,说是来给殿下送几本昨日说到的古籍,要亲自交到您书房里。明询说要转交,他都不肯。”
陆云峥点头:“他倒是个聪明人。”
“不聪明也不能这么快便考出来当上官了!”兰芮在扫灰,听见了也插一句嘴。
自大熙立朝以来,致大殿倒塌大半的大火拢共三次,而且还是在南隰之战的庆功宴上,说没有蹊跷,也很难叫人相信。陆云峥那日听东阳大长公主说起,便留了心,也亏得詹朗上道,看明白了她的暗示,不着痕迹地把东西送到了她手上。
陆云峥拆开糊封,快速扫了一遍这份记档,却在记档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邬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