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林砺年轻气盛，思想单纯，对感情的理解还很肤浅，毕竟程雪卿是她的初恋。她那时固执地认为，一旦感情和金钱扯上关系，就会变得不再纯粹，仿佛成了一场交易，好像她是为了钱才和程雪卿在一起一样。

在她的认识里，金钱无法被分享，分享的金钱本质上是一种施舍。

当年的林砺太珍惜这段感情了，生怕它变质。可年轻的她哪里懂得，亲密的人之间互相扶持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根本无须感到羞耻。

林砺就这样拒绝了，程雪卿眼中唯一她能做到的、对人好的方式。

年轻的时候，想吃、想爱、想变成天上的云。这句话谁说的？记不太清了，总之年轻的时候，就是一个人一生中的黄金时代。

她们充满了精力、充满了爱人的热情。

林砺逐渐习惯，或者说，无法抗拒程雪卿无处不在的撩拨。界限？曾经她严防死守的界限，在程雪卿步步为营的进攻和她自己节节败退的心防下，早已模糊不清。

程雪卿会跟她分享家里送来的、切好的名贵水果，不容分说地用精致的小叉子叉起送到她嘴边。

林砺则是会在打工回来的路上，走街串巷去给程雪卿买一些不值钱的食物，她始终认为人能够通过食物被治愈。甜的、热的、软的，健脾养胃的、解郁安神的，她希望把程雪卿养得胖胖的，开开心心的。

傍晚时分，她们也会像普通的校园情侣一样并肩走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程雪卿会霸道地分给她一只耳机，里面流淌着慵懒的爵士或是激烈的摇滚。

当程雪卿哼起不成调的旋律，手指无意识地勾住林砺的小指时，林砺会悄悄收紧手指，将那微凉的指尖包裹在掌心。

那一刻，晚风温柔，时光缓慢，仿佛未来触手可及，所有的迷茫和忧虑都能暂时退散。

程雪卿会跟她讲很多小时候的事。讲那个种满白山茶的巨大花园，讲严厉却会在她生病时偷偷给她糖吃的姑姑，讲第一次骑马时的恐惧和征服感……

当林砺小心问起手臂上伤疤的来源时，程雪卿总是语气轻描淡写地带过，但林砺能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霾。这时，林砺会轻轻吻上那道凹凸的旧痕，程雪卿的身体会瞬间僵硬，然后慢慢放松，把头埋进林砺的颈窝，像只终于找到安全港湾的小兽。

“以后，”程雪卿常常这样描绘，“我们的房子要买在能看到江景的地方，落地窗，挂上米白色的窗帘。”她笑得明媚，手指在林砺掌心画着未来蓝图的轮廓，“我们要养一只大狗，周末就开车去山里，或者去海边…林砺，你说好不好？”

“好。”林砺总是这样应着，声音平静。心底却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之下是深不见底的迷茫。程雪卿描绘的未来，绚烂得像童话，每一个场景里都有林砺的位置。

可林砺看到的未来，却是母亲操劳的背影，是毕业后必须立刻投入的、残酷的生存竞争。程雪卿的世界是开阔的平原，林砺的世界却是需要步步攀爬的峭壁。

她们真的能走到同一个未来吗？那个“好”字出口时，甜蜜里总是掺杂着一丝心底泛起的苦涩和无力感。

校园恋爱也不是只有甜蜜，她们也会争吵。有时是为了一点小事，比如程雪卿未经允许替她推掉了一个她其实很想参加的志愿活动，美其名曰“你需要休息”。有时则是为了更模糊的东西，比如程雪卿某个追求者送来的昂贵礼物被林砺冷着脸退回，程雪卿觉得她小题大做、不近人情。

林砺还是挺爱吃醋的，醋意里带着一种患得患失的自卑。

也没有什么道理可讲，恋爱中的人的占有欲就是不讲任何道理。

而每一次争吵后的和好，都像饮鸩止渴。林砺在程雪卿重新绽放的笑容里沉溺，在她描绘的、有彼此的未来图景里短暂迷醉，仿佛那些现实的荆棘真的可以被爱意斩断。

她贪恋着程雪卿的拥抱，贪恋她身上那混合着玫瑰与胡椒的气息，贪恋她眼中那份炽热而确定的、关于“我们”的信仰。

林砺知道自己在沦陷，在程雪卿精心编织又充满本能冲撞的情网里，越陷越深。理智的警报偶尔会尖锐地响起，提醒她前路的艰难和可能的粉身碎骨。但更多的时候，是身体先于意志做出了选择——靠近她、拥抱她、纵容她，甚至在她制造的痛感里，感受到一种扭曲而真实的、被强烈占有的归属感。

未来像笼罩在浓雾中的航船，方向不明、暗礁潜藏。

但此刻，在校园明媚的阳光下，在程雪卿霸道又甜蜜的包围里，林砺沉沦了。

她的生活，似乎因为程雪卿的强势入侵，甜得令人发腻。

可是生活，又怎么会只有甜、没有苦。就像感情，又怎么会只有爱、没有恨呢。甜和苦、爱和恨，都是一体两面，就像是甜到了极致会发苦、爱到了极致会生恨一样。

而人，又怎么会不变呢。

两个人彼此相爱，是很简单的事情，只需要遵循本能就行了。可如果想要走下去，要面对和克服的东西就太多了。

平静之下，其实早就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