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砺努力地平复了心情，神色复杂地看向最后未被打开的信笺。

最后一张纸飘落。洛可可纹信笺上，2019年的程雪卿字迹如濒死蝶翅般战栗，越到后面越显示出作者写作时的崩溃。

「是的，你让我感到幸福…我会永远跟你在一起，直到我死去」

林砺的呼吸再一次变得沉重起来，她强迫自己接着往下读。

「她瘫坐在地上，怀里是母亲正在逐渐失温的躯体，黏稠暗红的血漫过她的脚踝，染红了母亲最爱的白色山茶花刺绣地毯」

「你映照着我灵魂的千疮百孔，可是我却爱你」

她从来没有跟林砺讲过……母亲在她怀中自杀的事情。林砺开始忍不住颤抖，她无法想象那个才15岁的少女究竟是经历了怎样的巨大的疼痛和毁灭。

落款日期，2019年3月30日，她们分手的前……5天。

那一刻，心痛感几乎要将林砺撕碎，不再是细细密密地针刺，而是钝刀子割肉一样的血刺呼啦的疼。

林砺从未如此深刻地反省过自己，直到11年后的今天，她才知道作为一个恋人她有多不合格。

程雪卿的痛苦、程雪卿的病根、程雪卿所有不安全感的来源和心底最深处的伤疤和恐惧，她了解得是不是不到万分之一？

林砺曾经真的试图了解过程雪卿，在猜测中拼凑出一个她想象中的“真实的”程雪卿，而拼凑出的不过是她的偏见和自我。

2016年暑假前在川菜馆的对峙和第一次分手，是林砺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程雪卿是站在跟她所处的阶级的对立面的人，永远也不能设身处地地共情他们这些小人物的痛苦。

她只知道程雪卿的优越感和财富一样，与生俱来。

但是林砺同样意识不到，她也永远无法共情程雪卿，共情她的痛苦。她能做到的只是同情她，因为她已经先入为主地划清两人的界限。是她给程雪卿预设了立场。

如果……如果她们都能多了解对方一点，是不是结局就会不同？

泪水很快又模糊了视线，她哽咽着继续读下去。

「昨夜站在停机坪边缘…想偷辆破皮卡和你逃亡」

「大不了一起冲下悬崖」

「求你永远爱我」

“呵…”一声呛咳般的笑从林砺齿缝挤出。

她突然暴起抓住信纸，戒具链条在死寂中爆出刺耳锐响！监控红灯在头顶疯狂闪烁。

“永远？”她盯着纸上被泪水晕开的“爱”字，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她的心上，烫得她腐肉下的真心冒出白烟。

程雪卿的文字像是在对她进行审判，比法律来得更早的审判。惩罚就是让她的心变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程雪卿好像跟她说过，她曾经让她真的以为两个人会有以后。

其实她也没有骗她，林砺曾经也是真的想和程雪卿有一个以后，她是希望她们有未来的。

如果时间能够倒退回2017年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之前，她真的愿意跳上程雪卿偷来的皮卡，然后跟对方一起冲下悬崖。

因为程雪卿是她的初恋，也是她的第一个女人。她真的深入骨髓地爱过对方，她愿意为对方做一切事，因为那个时候她年轻、冲动、感情纯粹而炽烈。

但是无法回头。林砺现在已经34岁了，人到中年，她的人生经历和阅历早已让她变得麻木而疲惫，她看到这些内容的第一反应其实是幼稚，但还是忍不住心痛，为逝去的纯粹和曾经毫无保留的真心。

十几年前那个甘愿为爱赴死的自己，仿佛正隔着时光的铁栅，用失望的眼神凌迟此刻精于算计的躯壳。

她不得不反思，这一路走来，她到底都失去了些什么？

「我保证永远爱你」

程雪卿的每一句话都快将她千刀万剐，她痛得浑身的骨头都好像在发出咔咔的声响。

她宁愿程雪卿不要爱她，否则她也不会那么窒息、那么疯狂，正是她们的“爱”，最终毁了彼此。

纸张在掌心攥成团，就像是祭奠的纸花，又被她神经质地展开。当目光扫过最后几行被钢笔划烂的字迹——

「水流声好响…林砺…抱抱我」那样脆弱的祈求……

所有情绪瞬间冻结。她像是被抽掉脊椎般跌回铁椅，纸张从松开的手指滑落，正面朝下盖住了那滩泪痕形状的墨渍。

监控镜头里，只拍到女人枯叶般颤抖的肩膀，和死死捂住眼睛的、指缝间渗出湿痕的手背。

黑色的长发垂落，遮住她翕动的嘴唇。

她好像被迟来了11年的情书杀死了一遍又一遍。

但吴明霞看清了那无声的口型。

她说的是：“…对不起。”

吴明霞：“你刚才是否对程雪卿表达了歉意？请明确回答。”

林砺点了点头：“是。我对不起她。”

吴明霞起身，终于轻轻地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