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C市南岸分局审讯室
时间:2031年10月3日晚上
不锈钢台面的冷光像手术无影灯,将牛皮纸文件袋照得惨白。
吴明霞将其中密封的物证袋推向林砺,透明袋体可见内部泛黄的信件与照片,封口处贴着刑侦支队物证标签,推过桌面的动作带着刻意的迟缓,金属桌沿刮出嘶哑的噪声。
“程国伟委托我们转交给你的。”吴明霞的声音平稳如测谎仪基线,“这些是从程雪卿私人保险箱提取的物证,经笔迹鉴定与程国伟确认,属于程雪卿遗物。根据《刑诉法》相关规定,你有权查阅与案件相关的物证。”
林砺的脊椎依旧绷得笔直,像焊死在审讯椅上的钢筋,只有尾指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文件袋里滑出的先是那张照片。大学礼堂的罗马柱廊下,程雪卿的雪白手臂藤蔓般缠着她的脖颈,碎钻发卡在阳光下爆出细碎火彩。而她自己…林砺的呼吸骤然堵在喉间。
照片里的自己侧着脸,耳尖烧得通红,嘴角却抿成僵硬的直线,像被强光突然照到的夜行动物,连瞳孔都透着仓皇。
“很年轻。”吴明霞漫不经心地做着点评。
林砺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照片边缘。相纸的触感瞬间打开她的记忆阀门——程雪卿举着手机笑闹,亲密地揽过她的脖子:“林砺,笑一个嘛!就当…留个纪念!”那是她和程雪卿留下的唯一一张合照。
她闭上了眼睛,片刻后才睁开,照片让那些回忆变得鲜活了起来,她不可抑制地回忆起了和程雪卿相处的那些细节。
那些关于爱、关于恨、关于痛的细节。
她反复深呼吸着,手指扣着桌沿。
林砺伸手将照片推了回去,肢体语言和表情都带着抗拒:“吴警官,怎么,你们现在要通过家属开始打感情牌了吗?”
“我们只是受家属委托帮忙转交而已。”吴明霞锐利的双眼锁定林砺,动作缓慢却坚决地将照片和信件重新推回林砺的面前,她嘴角的弧度讥讽、语言带着一种刻意的质疑,“怎么了?你是做了什么对不起程雪卿的事儿,连这些东西都不敢看?”
她的目光落在林砺脸上,带着审视,妄图从林砺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到对方真实的反应。
“没有那回事。”林砺反驳,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再次打开了牛皮纸袋,微微颤抖的手指出卖了她内心的不稳。
接着是那封信。泛黄的A4纸才刚展开一角,林砺的瞳孔便急剧收缩。2016年春天的油墨气息混合着老图书馆的霉味,穿透十四年的时光劈面而来,信纸被反复抚摸到卷边。她认得自己笨拙的笔画,像小学生第一次握雕刻刀在木头上刻下的歪扭誓言。
「油星溅上你雪白的袖口,烧烤摊的黑色落地风扇把你的头发吹得乱飞,你却笑得毫不在意」
胃部猛地绞紧。那些被她刻意雪藏的画面轰然炸裂——烧烤摊油腻的风裹着辣椒籽扑在脸上,程雪卿昂贵的雪纺衬衫袖口浸着深色油渍。那时她夜班兼职下班,程雪卿陪她去吃烧烤,因为她讨厌吃葱,程雪卿就在那里认真地替她挑葱花。
她好像都能闻见烧烤味混合着程雪卿身上的香水味。
那个时候她们还在热恋,程雪卿也没有暴露出那么多的疯狂,她在那个时候的林砺眼里,温柔得要命。
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当林砺读到“江浪卷走我们”那段时,喉间骤然涌上铁锈味,心脏像是被一千根针扎着,细细密密地疼。
林砺读到「我想你告诉我关于你的一切,我想接纳你的一切…我不想看你碎了…我愿意跟程雪卿死在一起」
她的手指终于忍不住剧烈地颤抖了起来,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从眼眶滚落,人类最真实、最质朴的情感无法被压抑,咽喉似乎被人扼住,让人喘不过气的窒息感让她太阳穴都开始疼。
她是个骗子,她骗了程雪卿,也骗了她自己。
明明她恨程雪卿对她的侵犯、控制、倾轧、威胁,可是为什么心还是这么痛呢。
十多年前的记忆和情感都死灰复燃,林砺终于想起来,她和程雪卿之间除了恨、除了伤害、除了背叛,除了那些不堪的过往,原来她曾经真的爱过对方。
她曾经真的,好像是深入骨髓地爱过对方。
可是后来的结局,怎么会那么惨痛呢?她们的爱最终只深深埋葬了彼此,林砺甚至不得不强迫自己一遍遍地恨对方,这样才能忘记曾经的爱、忘记自己曾经对对方的承诺、忘记自己曾带给对方的期待。
她就不该写这封情书,每一个字都在审判着她如今的冷酷和绝情。
吴明霞注意到了林砺的反应,外露得让她都有些惊讶。这是对方第一次流露出如此脆弱的情绪,好像所有的理智都荡然无存。
林砺睁着眼睛垂眸看着面前的、自己曾经写给程雪卿的情书,她就写过这一封,却被程雪卿保存了十四年。
即使自己伤害了她、背叛了她、离开了她。
如果现在找一把刀插在林砺的心上,她也不会更痛了。因为这封情书本身就让她痛得无以复加。
时间改变了林砺,把她变成了一个怪物,忘了曾经怎样爱过的怪物、忘了如今如何去爱的怪物。她甚至差点忘了,自己曾经也有过这样真挚、刻骨铭心的感情。
她是软弱的,因为她的爱和恨都不够彻底,扎向对方的刀,同时也会捅伤自己。
如果没有十五年前的初遇、或者十年后的重逢,那该有多好?她们的人生是不是就会不同?
眼泪在她的脸上蜿蜒成小河,她忍不住抱住了自己的双臂,吴明霞听见林砺的喉咙里滚动着如同濒死的动物般的呜咽。
吴明霞难免也有些动容,人类、作为同类,她能感受到对方的情绪,也会被对方的情绪感染,这是人类作为社群动物的天性。
吴明霞递给林砺纸巾和香烟,示意她可以调整一下情绪。心想这一步棋走对了,林砺没有她想象得那样冷酷无情。
同时,吴明霞按下录音设备暂停键:“审讯中止10分钟,你需要喝水吗?”
林砺摇了摇头,哭得喘不过气来,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机械地擦拭脸颊,指腹却不断被新的眼泪灼伤——那泪腺早已脱离理性管控,像是自涌泉。她曾经说程雪卿是个疯子,可是她没说她加重了程雪卿的疯病。她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拯救程雪卿,但是她拯救不了,能拯救对方的只有药物和心理医生。
是她让程雪卿误以为抓住了什么,可是她却抽身离去。原来没有圣母,她是虚伪的,她给程雪卿的希望只是把对方推向了更深的绝望,如果她真的想拯救对方,就该数十年如一日地坚持。
但是,她没有坚持下去。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林砺的眼泪才慢慢地止住,可她的呼吸却仍然在颤抖,颤巍巍的手指捻起了一根香烟,打了三次火都没有点燃。最终火苗在瞳孔里跳动,像引信燃至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