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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通深夜的电话，程雪卿几乎是靠着意志力在与安眠药带来的困倦搏斗。林砺的声音穿过听筒，带着熟悉的低哑，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遥远而失真，一种物是人非的酸涩，悄然漫上心头。

夜晚总是让人脆弱。

“如果没有姜翎，”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问出了这个俗套又执着的问题，“你是不是会一直和我在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时间就只有电流细微的滋滋声。过了片刻，林砺的声音才传来，带着些许颤抖，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我也不知道……”又是短暂的停顿，仿佛在吞咽某种难言的苦涩，“但我是真的……真心实意地爱过你。”

她当然知道林砺曾经真心爱过她，那些熨帖的细枝末节、那些融进骨血的涓滴爱意，她全部都感受到了。

否则她怎么会念念不忘、恋恋不舍？

“既然你不会一直跟我在一起，”程雪卿的声音也在颤抖，积压着漫长岁月留下的难过，“那当初为什么要招惹我？”话一出口，她心里某个角落泛起刺痛——她不该问的，最初伸出那只手的人，明明是自己。

“我……”林砺似乎被她问住了，听筒里传来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仿佛耗尽了力气。“昭昭，”那个亲昵的称呼被她唤得低沉宠溺，“我那时真的爱你，也是真的……盼着你能幸福。就算没有我也能幸福……”

幸福？林砺是不是忘了？

她的幸福，不正是被电话那头的人亲手打碎的吗？

“林砺，”程雪卿不想听她鬼扯，冷笑着打断，“你不觉得自己很虚伪吗？没必要说那些，我早就已经不在乎了。”她心里只剩下空洞燃尽的悲哀。

电话里只剩下空洞的电流音，沉默无声弥漫。

“我到底是哪里输给了姜翎？”她不甘心地追问，她太想把这个困扰了她多年的问题问个水落石出，哪怕答案伤人。

尽管她当年早就问过，但是这么多年过去，是不是她就能问清楚？是不是答案会有所不同？她固执地想再听一次林砺的答案。

“不是你输给了姜翎。”林砺的声音传来，还有一声叹息。程雪卿甚至能想象她吸气闭眼的模样。这语气，像要揭开最后的疮疤。

程雪卿用力地按了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至少保持判断林砺言语真伪的敏锐判断力，两个人既然都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她不想还被谎言敷衍。

即便真相再伤人。

“我想让你走进我的世界，可是你走不进来。”林砺的声音很平静，“而我想走进你的世界……也走不进去。”波澜不惊的语气，就像排练过千百遍，也像是自己问了自己千百遍。

她渴望的真相，就这样被林砺用最平静也最残酷的语调撕开：“所以，和姜翎没有关系。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就算没有她，最后，也一样会分开的。”

眼眶猛地一热，视线瞬间模糊。程雪卿张了张嘴，她的声音破碎得几乎连不成句：“如果……如果当年……你再坚持一下呢？”

这句话耗尽了她最后的气力，如果当年林砺再坚持一下，她们的结局是不是会不同？

在她们的关系里，其实她才是被拯救的那一个。可是世界上没有圣母，没有人能用漫长的耐心去解救另一个人。

林砺的声音依旧温柔，像她们无数次依偎时那般悦耳，可吐出的字句依旧不动听：“坚持不下去的。昭昭，你永远都不会放弃驯服我，而我……”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尘埃落定的疲惫，“我永远也做不到被你驯服。”

“如果我早知道……我会给你留下这么深、这么久的执念，”林砺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喟叹，“我宁愿……我们从未在一起过。”

是林砺的声音越来越远？还是她的意识越来越昏沉？

什么叫宁愿从未在一起过？！通话里林砺说的所有的话加起来都没有这句话的杀伤力大，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她的心上。

程雪卿想发疯，想咄咄逼人地质问，想歇斯底里地将积攒多年的委屈和怨恨一股脑倾倒出来——哪怕林砺背叛了她，即使她恨过、诅咒过，但是她从未后悔和林砺在一起过……从来没有。

可喉咙像是被人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安眠药的效力排山倒海般袭来，程雪卿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这个问题，可惜，她永远也问不出来了。

也好……就这样吧。程雪卿在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模糊地想。

她宁愿当作……从未听到那句剜心刺骨的“宁愿从未在一起过”。

不过林砺是个骗子。

嘴上口口声声说着想让她走进她的世界，可是心里却埋藏了那么多秘密没有让她知道。

致命的秘密。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