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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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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有病,但是我已经好很多了,我不会拖累你的。

我该怎么跟你讲述关于过去的故事呢?先从15岁开始讲起吧,关于15岁的记忆好像已经变得很模糊,我脑海里总是不断闪现那个15岁少女苍白而惊惶的脸孔。

那时她瘫坐在地上,怀里是母亲正在逐渐失温的躯体,黏稠暗红的血漫过她的脚踝,染红了母亲最爱的白色山茶花刺绣地毯。

你说奇不奇怪?明明那就是我自己,我为什么能看到她?难道是那个时候我的灵魂正在出窍?那抱着母亲吓得尖叫的人又是谁?

哪里来的水声?汇成了一曲单调而绝望的奏鸣曲。

我恨我的母亲,但是我仍然想要留住她,我拼命想要让她活下来,但是她还是毅然决然地抛弃了我。

但是幸运的是,我没能亲眼看见她的第二次自杀。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了冰冷的太平间。

我恨她留我在这地狱…却又在每个水流声响起的夜晚一遍遍幻想她冰冷的怀抱。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灵魂的瓷器,就被命运之手狠狠砸出了无数道狰狞的蛛网状裂痕。

每一次靠近你、每一次感受到你身上的温度和气息,我都能清晰地听见那些裂痕在嘶嘶作响。

它们像是在加速扩张。我在想,它们是否需要一场彻底的毁灭,才能迎来崭新的重生?

你映照着我灵魂的千疮百孔,可是我却爱你。

我爱你,但是我有病。

我曾经坚信我没病,程国伟也跟我说我没病。但是他这样说,我就知道我一定有病,因为他也有病。抱歉,这件事一直瞒着你,我的心理状态曾经出现过严重的问题。

但是你不用担心我,因为我已经好多了。

哈哈,你一定觉得很可笑吧。

我竟然要通过另一个有病的人对于我自己的判断来判断自己是否有病。

你会……害怕吗?害怕靠近我这具用精神药物勉强黏合、但稍一用力就会彻底崩裂一地的残骸?

可是我又如此卑劣地、无法自抑地渴望着你指尖的温度,渴望你的亲吻和拥抱,渴望你的心跳。

我就像是一条冻僵在雪地里的毒蛇,在贪婪地觊觎着路过农夫的胸膛里那颗滚烫、鲜活的心跳。

靠近是毁灭、远离是枯萎,我永远被困在这无解的囚笼中。

我想你跟我一起被困在囚笼中,然后我们两个一起生存、抑或是毁灭,都没有关系。

我好像从你身上找回了真实的我,我好像从你身上看到了完整的我,所以我无法和你分开。

我是如此爱你,我像是爱我自己一样爱你,我知道我的爱令你窒息,但是这是有益的窒息。

你是我的宝贝,你是我和世界的联系,我在通过你去感受和触摸。

我曾经享受那种高高在上、一锤定音的掌控感,我习惯于规训和被规训、掠夺和被掠夺,习惯对所有东西明码标价。

但是你不是,我对你的爱也不是。

我掠夺整个世界,唯独夺不走两样东西。

母亲腕间永远停驻在死亡时刻的那根秒针。

你倔强的、不屈的,热烈跳动的心。

所以,你会喜欢现在的我吗?虽然你在我的身边,我还是忍不住常常问自己。

我怕一切就像是做梦一样,梦醒来我依旧一无所有。

我向你坦白一件肮脏的事,我雇了私家侦探去挖过姜翎的底细。

但是你别急着恨我,也别用那种厌恶的眼神看着我。

我只是……只是想确认,她是否比我更“完整”,是否比我更配站在你的身边。

结果呢,结果像是个荒诞的黑色笑话

那一刻,我甚至不恨她了,甚至可怜她……

原来命运的刻刀从未厚待过谁,我们都是被上帝漫不经心捏造出来的、又随手摔在了地上的残次品。

我听说她身上的红色彼岸花,也是为了掩盖旧年的伤痕,那瞬间她的伤痕仿佛长在了我身上,我奇异地共情了她。

我就是这么病态,需要通过别人的残缺来感受自己的“完整”。

我只能把自己的每一道伤痕都锻造成更冰冷、更沉重的锁链,去试图锁住一切我害怕失去的东西。

昨夜,我独自站在露台边缘看雨。冰冷的雨丝抽打着城市璀璨的灯火,像一幅流动的、破碎的抽象画。

那一刻,一个疯狂而诱人的念头攫住了我:幻想和你一起逃亡。不要私人飞机、不要保镖车队,就偷一辆破旧得快要散架的皮卡,后车厢塞满你那些不值钱、丁零当啷的破烂。

当老旧的导航仪在盘山公路上彻底失灵,四周都是浓得化不开的夜雾,你会不会紧张地蹙起眉头?那时,我会不管不顾地吻上你的眉心,尝到雨水和一丝焦躁的味道,在你耳边低语:“怕什么?大不了一起冲下悬崖,粉身碎骨。”

那该是多么极致、多么纯粹的自由啊。

但你怎么可能跟我走呢?

那你可以带我走吗?

你太清楚了,我能给予的所谓“自由”,不过是黄金牢笼那扇可以伸缩、却永远无法真正打破的门。

门内是我无法摆脱的诅咒,门外…是我不敢奢望的救赎。

我给不了你自由,但是你可以给我自由。

钢笔里的墨水快耗尽了,像我早已干涸的泪腺,再也挤不出一滴名为软弱的液体。

最后,求你一件事,算是我这封信唯一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恳求:永远爱我,永远不要离开我。

我们会有一个家,房产证上写我们两个的名字,小一点也没关系。

我们可以去试管一个小孩,还可以养一些动物在家里。

我保证永远爱你。

·

程国伟已经泪流满面。他看着信纸最下方,应该是后来加上的,几行字迹被钢笔狠狠地反复划烂,墨迹深陷纸背,几乎将纸戳穿,仅能从残存的笔画和位置勉强辨认出零碎片段。

“我又开始吃药了…水流声好响,像是要把我淹没了…林砺…我求求你,抱抱我…就一下…”

“林砺…我恨你…我们一起死吧…”后面还有划掉的半句“可是…我却舍不得你去死…”

这些字迹上方,有一小片模糊的水渍,不知是泪还是酒。

程雪卿没有留下一封控诉程国伟的信,但是每一封信好像又都是控诉。将他批判得体无完肤。

泪眼模糊中,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那张未被涂黑的风筝照片,自己那时灿烂的笑脸,被扭曲成程雪卿人生里最恶毒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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