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红霞的葬礼,简陋得令人心碎。
三月的冷雨淅淅沥沥,敲打着临时搭起的塑料棚顶。
程雪卿穿着一身费尽周折紧急买来的黑色羽绒服,出现在那里,却像一个闯入悲伤禁地的异类,格格不入。
林砺早已哭干了眼泪,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蜷缩在姜翎的怀里,身体不受控制地细微抽动。
姜翎紧紧抱着她,用身体为她遮挡着风雨的侵蚀。
程雪卿走上前,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堵住。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存心的”,想说“我真的想帮忙”。
她想告诉林砺,只是看到她这样,自己的心也像被撕裂了。
但这些话,在冰冷的现实和被她一手促成的灾难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虚伪、可笑。
是她用金钱和条件拖延了时间吗?是她那场肮脏的“证明”交易,耗尽了林砺最后陪伴母亲的心力吗?
她无法确定,但巨大的负罪感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她。
看着林砺在姜翎怀中寻求安慰和庇护的模样,看着姜翎那双紧紧护住林砺的、沾着污泥的手,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痛楚刺穿了她所有的扭曲占有欲,只剩下冰冷的空虚。
林砺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曾经盛满复杂情愫、让程雪卿沉溺又痛苦的眼睛,此刻红肿不堪,里面没有了任何的波澜,只剩下被彻底掏空后、一片死寂的绝望和…决绝。
雨水顺着林砺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的声音嘶哑,有着刀片一般的锋利,一字一句,清晰穿透雨幕,扎进程雪卿的耳膜和心脏。
“你走吧。”
“这辈子,我都不想再看见你。”
那一刻,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雨声,风声,远处模糊的哀乐,全都消失了。
只有她那句话,像丧钟一样在程雪卿的颅内轰鸣。
不是愤怒的嘶吼,而是彻底的、不留一丝余地的、永恒的放逐。
仿佛她们之间所有的过往都被这冰冷的话语彻底斩断,碾入这个春天阴雨的泥泞。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片甲不留。
她试图用金钱和威胁构筑的牢笼,最终囚禁的只是她自己。
她失去了最后一点可能挽回林砺的渺茫机会,也亲手将她们之间残存的所有情分,连同罗红霞的生命一起,埋葬在这个阴冷潮湿、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春天。
她甚至失去了站在林砺面前,承受她怒火和怨恨的资格。
林砺只要求她消失,永远地消失。
程雪卿转身,昂贵的定制皮鞋踩在泥泞的土路上,深陷下去。
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脸颊和昂贵的衣料,冰冷刺骨。
她没有回头,不敢再看一眼那个在姜翎怀中彻底破碎的身影。
心口那个被林砺最后话语凿开的巨大空洞,灌满了冰冷的雨水和绝望的泥浆,比程公馆最深的地下室还要寒冷幽深。
她黯然离开了林砺,也亲手为自己关上了通往光明的最后一扇门。2020年那个春天的葬礼,林砺那声冰冷的“这辈子不想再见”,在她灵魂深处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烙印,成为她的又一梦魇。
那是爱与恨的终点,也是罪与罚的开端,是她程雪卿一生悲剧里,最沉痛、最咎由自取,也最无可挽回的一章。
那个从“怎么了?”到“凭什么?”的指尖删改,是她亲手掐灭自己心里最后一星火苗的瞬间,也是她彻底滑向深渊的开始。
·2019年秋冬
那年秋冬只有关于夜场浑浊的灯光和威士忌辛辣气味的记忆。
那晚在包厢,当领班谄媚地问“要男模吗姐姐们?”时,她目的明确:“要女的。把林砺叫来。”
林砺和姜翎走进来,看见她时瞬间僵住的表情,就像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一丝冰冷的快意。
她故意指向姜翎,将那个穿着廉价亮片裙的女人拉入怀中,坐在自己腿上。姜翎顺从地搂着她的脖子,身体绷紧。
程雪卿的目光落在林砺身上,她想看对方是什么表情。
“你,过来。”她的声音短促如冰凌。
“跪着把果盘端着。”
命令出口,带着赤裸的嘲讽。她摩挲着姜翎的手臂,欣赏着林砺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有人试图解围,程雪卿置若罔闻,她肆意挥霍着权力,要让对方在她面前彻底屈服。
林砺终于咬着牙跪下,当她将果盘高高举过头顶时,程雪卿心中没有预想的畅快,只有一片更深的、冰冷的荒芜。
“跪下去容易,想起来就难了。”她低语,话语里全都是对林砺的恨铁不成钢、对她自甘堕落的愤懑。
她刻意与怀中的姜翎上演着嘴对嘴喂食的暧昧戏码,甚至当众给了姜翎一个激烈却冰冷的吻。
水声啧啧,起哄声尖利,她的眼睛却始终盯着跪在地上的林砺,想从那低垂的眉眼间捕捉到屈辱、痛苦、哪怕一丝后悔也好。
可她只看到林砺因长时间托举而颤抖的手臂,和对方投来的……一种让她心头发堵的、近乎平静的怜悯。
怒火与一种更深的挫败感灼烧着她。
她让人摆上十二杯威士忌,每杯下压着五百块。
“每喝完一杯,钱就是你的。上不封顶。”她终于“好心”地接过林砺手中沉重的果盘,指尖挑起对方的下巴。
林砺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脸颊迅速泛红,眼神开始迷离。
程雪卿就那样冷冰冰地看着,看着这个不识抬举的女人在她面前因为金钱屈服。
林砺喝到近乎丧失意识,像条可怜的狗一样趴跪在她面前。
好吧,程雪卿承认,她心软了。所以姜翎试图阻拦时,她默认了,将钞票塞进姜翎的胸衣,那个女人不就是干这个的吗?后来想想她不该给她钱,因为那样羞辱不到姜翎。
看着林砺本能地、依赖地贴在姜翎身上呢喃“回家”时,她忍不住抓起酒瓶,将冰冷的琥珀色液体从林砺头顶浇下,她试图把林砺浇醒,也试图浇熄自己胸中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