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0年春天

回忆的碎片总带着锋利的棱角，稍不留神就能将程雪卿看似平静的生活割得鲜血淋漓。

2020年，那个被消毒水气味和恐慌腌渍入味的春天，就如同沉在巴陵江底的巨石，是她心底最幽暗、最不愿触碰的禁区。

林砺的母亲罗红霞的死，于她而言，绝非一个遥远的悲剧，而是她亲手投下火种，最终将自己也焚毁殆尽的业障。

那时的程公馆，对程雪卿而言，不过是一座华丽冰冷的坟墓。

程国伟的面目早已在多年前的背叛和长久的漠视中模糊，他所有的温情都倾注在继室韩茜和她带来的儿子程子轩身上。

而程雪卿，这个原配所出的女儿，更像一件需要时擦拭、碍眼时便束之高阁的摆设。

餐桌旁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是每日上演的讽刺剧，而她，是坐在长桌尽头，被水晶吊灯晃得眼晕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的看客。

地下室保险柜密码的悄然更改，是她偷听来的冰冷判决——财务顾问那毫无波澜的声音建议父亲：“雪卿小姐那份信托，不如先转给子轩少爷？等她将来…婚姻稳定了，再解冻也不迟。”

那个财务顾问，韩茜私下里跟他走得很近，程国伟不会不知道。

“婚姻稳定”？程雪卿在心里冷笑，不过是将她这个工具，在某个“门当户对”的节点，进行一场利益交割。

家？这个字眼早已在孙雅芝死后就彻底冻裂了。

只有在独处时，想起林砺，心底那片冻土才会翻涌起尖锐的痛楚和一种近乎窒息的渴望。

林砺是孙雅芝死后这么多年以来唯一曾给过她“家”的错觉的人。

不是程公馆的空旷死寂，也不是鎏金花园的奢华冰冷，谧境公寓最像她的家。林砺会在她胃疼时熬软糯的小米粥，会在她蜷缩在露台吹冷风时，不由分说地用一条毯子裹紧她，从背后传来的、不容拒绝的体温…那种真实的、不带任何算计的暖意，像沙漠的濒死之人记忆中的甘泉，越是绝望，越是蚀骨地想念。

尤其在韩茜带着那副令人作呕的关切，闯入她与家庭医生的视频问诊，轻飘飘地说着：“雪卿啊，网上说抗抑郁药影响生育，要不先停了吧？”的时候，程雪卿攥着她的药，几乎要将塑料瓶身攥得变形。

生育？一个用来交换继承权的冰冷指标罢了。

那一刻，对林砺的思念和对这个“家”的刻骨厌弃拧成了一股足以焚毁理智的执念。

然后，那个深夜，手机屏幕亮了。

是林砺的名字。在疫情阴影笼罩、人人自危的二月底，这个名字像一颗烧红的烙铁，烫在程雪卿死寂的心上。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点开，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

不是问候，不是寒暄，是几行冰冷的、带着绝望气息的文字——借钱。

也是。不是为了借钱，林砺怎么肯主动联系她？

这条信息像一道刺目的闪电，瞬间劈开了程雪卿内心的阴翳。

一个念头，带着冰冷的兴奋和扭曲的掌控欲，像毒藤般疯狂滋长。机会。这是上天送到她手里，唯一能重新将林砺攥紧的机会。

林砺从来没有跟她借过钱，她是那么高傲的人。

她知道林砺一定是被逼到了悬崖边，而她程雪卿，拥有对方此刻最渴求的东西——钱。

那庞大的、冰冷的财富，第一次在她手中显露出它狰狞的、可以主宰他人命运的本质。

她穿着真丝睡袍，坐在程公馆冰冷的智能马桶上。

楼下客厅，继母那个废物儿子正把PS4游戏的音量开到震耳欲聋，末日般的厮杀声浪冲击着她的耳膜和神经。

噪音像钝器，一下下砸在她紧绷的太阳穴上。

对程子轩、韩茜的厌憎，对程国伟的怨恨，与脑海中那个疯狂的念头激烈地绞缠在一起。

程雪卿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指尖冰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她快速敲下几个字：「怎么了？」

发送键就在指尖下方。

那一瞬间，霞光村旧屋里林砺递来的温水、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爱意看向她的眼睛…这些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关心？担忧？那点残存的本能几乎要冲破冰层。

然而，下一秒。

楼下程子轩发出一声通关的怪叫，游戏音效更加狂暴地冲击上来。那声音狠狠刺破了她心中那点可怜的温情泡沫。

凭什么？凭什么她要为林砺担心？凭什么姜翎可以拥有林砺那样的陪伴，而她却要在这个冰冷的金丝笼里忍受这些？

林砺背叛她、抛弃她的痛楚，这些年来累积的孤独和怨愤，如同毒液瞬间回流。

她猛地删掉了那行“怎么了”。

指尖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狠戾，重新敲打：

「？」

发送。

冰冷的屏幕光映着她毫无表情的脸，眼底却翻涌着激烈的暗流。

「我妈生病了，急需用钱。钱我会还的。」林砺的消息回了过来。

孙雅芝那句如同魔咒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昭昭，你生下来就是为了赢…”赢？她要赢回林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