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国伟依旧僵立在原地,仿佛变成一座被哀伤冻结的石像。郑思远则立刻转身,没有一丝留恋,率先向门口走去,仿佛急于逃离这令人不快的地方,手指下意识地再次抚过腕表的表盘。
走出南岸分局,程国伟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不快,他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了郑思远斯文又儒雅的脸上:“她死了,你就是这个反应?”
郑思远扶了扶眼镜,看向自己的老丈人:“程董,雪卿死了我也很遗憾,甚至,我也难过。但是您知道我跟她之间…并不是我的问题!”
程国伟望着男人,手无力地垂下,他知道不是郑思远的问题。
窗外暮色沉降。程国伟坐进迈巴赫后座,车窗映出他拉拽领带的剪影。车载香薰是程雪卿最恨的雪松味——她曾说闻着像殡仪馆。但是程国伟从来没有为她换过。
雨刮器机械地摆动,让他想起了那年暴雨夜书房窗上的水流……
·逆女
程国伟还记得那天。
暴雨如注,夜色沉沉,雨点疯狂地砸在落地窗上,仿佛无数鬼手在拍打,房子里暖黄的水晶灯也仿佛染了寒意。
书房门虚掩着,程国伟捏着财务年报推门而入,下一秒他的心如坠冰窟:他撞见女儿压在钢琴上的身影,黑色三角钢琴光可鉴人,映出两具交叠的轮廓。
穿驼色西装的女子将程雪卿禁锢在琴键间,程雪卿仰着头,口红晕出唇角,像被狠狠碾碎的浆果。
“滚出去!”程雪卿嘶声厉喝,琥珀棕瞳孔烧着野火。而陌生女子仓皇逃离时,高跟鞋在镶木地板上刮出刺耳鸣叫。
空气静滞了半秒,父女俩无声地对峙着。
程国伟的巴掌带着风声掴下去:“不知廉耻的东西!程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那一巴掌将程雪卿打翻在钢琴上,琴键发出一串错乱而凄厉的音符。血丝从她嘴角渗出,她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低哑、讥讽。她指尖抹过血迹按在琴键中央C:
“丢脸?当年你搞外面的野女人时,怎么就不怕丢程家的脸?”
程雪卿突然逼近,身上浓烈呛鼻的香水味混合着情欲气息呛得程国伟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凭什么你可以玩女人我不可以?”
“我是男人!这是两码事!”程国伟的咆哮震得水晶吊灯嗡嗡作响,在他的观念里,男人玩女人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你是女人,安身立命只能靠找个男人,这就是你的本分!别的都是歪门邪道!”程国伟语气强硬,口吻仿佛是在命令和定论。
“男人?”程雪卿猛地扯开衬衫,露出手臂上密布的疤痕,疤痕上数朵倒垂的白色山茶花刺青苍白冷峭,“你是男人,男人什么样你最清楚不过!需要我提醒你孙雅芝的手腕缝了多少针吗?”她抓起钢琴上的纯银相框——那是程国伟和她的继母韩茜的合照,是两个人笑得虚伪端庄的脸。
“你知道从孙雅芝手腕上流出来的血浸透了多少纱布吗?”
程国伟在听到孙雅芝的名字时,身体有片刻的僵直,随后浑身发抖:“别提你妈!”程国伟咆哮,脸上扭曲着怒火,“她是个疯子!是她逼走了我!”
“你个逆女……”
“逆女?”程雪卿抓起挂在胸前的十字架项链狂笑,金属贴着她的鼻尖晃动,“那晚你往我身上泼热汤时说过一模一样的词。现在装什么慈父?”她亲吻了一下十字架,然后举起相框狠狠地砸向地面。
“那你别认我这个父亲!”
玻璃碎片溅射到程国伟脚边,同时划破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他盯着女儿癫狂的面孔喘着气,手指颤抖:“没有程家你算什么!”
程雪卿冷笑:“没有程家,我照样活得好好的。”
程国伟怜悯地看着自己天真、愚蠢的女儿,语气冰冷:“没有程家的钱、程家的姓,你还能像现在一样做个大小姐?”
程雪卿沉默了,她痛恨自己的父亲,可是同时又不得不依附于自己的父亲。
程国伟恨铁不成钢:“你要是因为恨我就去搞女人,你真的太贱了,你不替自己感到悲哀吗?”
“你妈如果泉下有知,会羞耻得睁不开眼。”
程雪卿被程国伟的这句话彻底激怒,她攥着程国伟熨烫得笔挺的西装外套恶狠狠地说:“你住嘴!你也配提我妈?你永远都不配!”她的目光像是毒蛇一样盯着男人的眼睛。
然后她悲哀地发现,她长得很像这个自己痛恨的男人。
“我想喜欢男人就喜欢男人,想喜欢女人就喜欢女人。”
“我不但喜欢她们,我还跟她们接吻、上床,做你想象不出来的事情,怎么样?满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