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东不高兴了,默默整理好被扒得乱七八糟的衣领,往旁边挪了挪。
远离负心汉,从他做起。
伤口也治得差不多了。江轻云拍了拍手,站起身。
鞋子不知道扔哪儿了,他也懒得再拿出新的来穿。反正脚下没有刀山火海,穿不穿都无所谓。
在边境时他也从没穿过鞋,早习惯了。现在又不在人间,江轻云就不信幽冥界有非穿鞋不可的习俗。
他无所谓,阿东却见不得。
尤其见不得那双白皙的、握在手里会不自觉发抖的脚,正踩在泥泞的河岸上。脚背上沾着几片被踩碎的彼岸花瓣,红黑白混在一起,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幽冥界气温低,会着凉。
阿东伸手拉住人,说什么也让他先把鞋子穿好再走。
江轻云挣了挣,没挣开。
哼。
没人能让他做他不想干的事!
电光火石之间,江轻云凑了上去,在他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这双他最喜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没反应过来的错愕。
趁此机会,跑路。
“哈哈哈跟你大哥玩!你还嫩着!”
江轻云跑远了。而他那肆意张扬的笑声,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得意和欢快,在整个忘川彼岸回荡。
花枝被他的脚步带得轻轻摇动,红色的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间,落在他赤裸的脚背上。
他没有回头。
只留下那笑声,在忘川河畔一遍遍地回响。
“公子看上去心情不错?”
“是啊。我刚才非礼了个美人,”江轻云也不掩饰,扬眉道,“感觉是还不错。”
读书人没几个能和这等不正经的登徒浪子聊得来的,他这话就算是文曲殿名牌的顾问也接不了下一句。
而后面那位“被非礼的美人”正往他们着走来,正朝他们走来。
顾问体贴地宽慰道:“公子,您自求多福吧。”
江轻云:“?”
那些凡人已经被送出去了,还有北斗星宫破军殿的那些修士。
整个忘川河畔,只剩三人。
准确来说是,一人,半魔,一魔。
花儿静立河岸,红瓣低垂。忘川无声流淌,不见波澜。
再无旁人,顾问终于可以说出他一直想问出的话了。
“你们是魔族?”
虽然是问,但其实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江轻云既然选择暴露身份,就不怕被揭穿。故而坦荡点头。
“我是。又如何呢?”
正道一向不容异界异族。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算是如今修真界与妖界交好,也不见得人妖两族能放下对彼此的戒心。何况,世人对魔族的偏见更在妖之上。
顾问沉默了许久,他的眼睛里的光一直在变。
来人间这么久,江轻云虽然有时还有些脸盲,但他学会了一点,那就是通过眼睛辨人。
眉眼可以相似,皮相可以相仿,可眼睛不会骗人。那些藏在瞳仁深处的东西确实骗不了他的。
是善意还是算计,是真心还是假意,是自然还是刻意,都能在眼睛里找到。
欲望熏眼的,眼里总有火在烧。淡泊明志的,眼里只有水在流。
而顾问,这个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一脸书生气,做任何事总是兢兢业业,谨慎行事。他的眼睛里,却有更深的东西。
他的长相算英俊,但却不出众,能看出是个读书人,但却不像是能中状元的脸。放在人群里,会很快被遗忘。唯一不同的,还是眼睛。
这双眼睛像是会思考的,直沉在某种思绪里,不被打扰,也无从进入。无论想的是什么,那都是一座无人能进的城。
“有帝君的认可,我不敢多言。但人间纷乱,你们小心。”
真没想到,他想了半天,只说出这么一句。
江轻云原本还期待着能争论一番正邪之辩、种族之论。
这千古不灭的话题,看来今日是领教不到了。
江轻云道:“以你的才华,没能当上文曲星君,真是可惜。”
顾问则道:“师兄的天赋在我之上,我自愧不如。”
“以你的修为,只要再早生几年,未必就比他差。”
“我和师兄同岁。师兄的才华还是处事能力都更适合接替星君之位,虽然师兄还年轻,但能坐到那个位置,是众望所归,也是他应得的。”
顾问说着说着,忍不住道,“云公子,你不必试探我的道心。我志不在此。”
江轻云拱火失败,摊手道:“我都是魔道之士了,不做点惑乱人心的事这么对得起这个身份?”
“帝君说过‘观其所为,察其所由’。你是谁,出自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了什么,想做什么。”
顾问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无风的湖面,里面有他自己的倒影。
“我承认,我没法完全忽略种族之见。但是好是坏,我还能分清。”
还是辨上了,可惜词被人家抢了。
他们聊天时,阿东勾上了江轻云的小拇指,低头看他光丫丫的脚,很是不满意。
江轻云没能收回手指,叹息道:“看来文琢觉得我是好人……真失败啊。”
顾问:“……”
不是,失败在哪?
他当然不知道,在魔界,“好人”这词是用来骂魔的。
阿东安慰道:“没关系,在我心里你是最坏。”
江轻云拍开他的手,很正派地发言道:“大庭广众之下,不要调情。”
顾问不知自己何时被改名为“广众”,但他可以确定他那无法忽略的种族之见,绝对来自于种族代沟。
无法理解。
传送阵的微光浮动,莹莹地映在三人身上。
他们正要抬脚走进去,回到人间。身后的忘川河却突然躁动起来。
原本灰蒙蒙的天空像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更深更暗的黑。忘川河从源头开始翻涌,河水逆流而上,掀起滔天黑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