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支队伍走了很远的路。
一路上锣鼓喧天,热闹得像过节。他们热情地朝街道两边挥手,脸上堆满了笑。
可街道上根本没有别人。
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江轻云坐在轿子里,掀开一角轿帘往外看。
此时队伍正走过一座浮桥。桥下是冥河,河水黑沉沉的,泛着幽光,一眼望不到底。
他低头看向那些人的脚。
他们根本不着地。都是踮着脚尖走路的,脚后跟悬在半空,和那个女鬼一模一样。
就像是天上有根看不见的线,在提着他们。
江轻云放下帘子,靠在轿壁上,百无聊赖地思索起来。
阿东说过,他们现下处在女鬼的法器之中。既是法器,那便是一举一动都在那女鬼的眼皮子底下。她随时能看见,随时能操控。
但她却没有发现自己已经不受她的控制。这很有可能与阿东的办法有关。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身上的伤口,那些被红线穿透的地方,此刻已经不再麻木。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四肢,自己的血肉,自己的每一寸力气。
她不知道,也许是件好事。
但外面这群人……
到时候动起手来,必然不方便。
江轻云正想着,忽然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
红的。
在这阴冷的黑幕,洒下满天花瓣。
铺天盖地的红,飘飘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轿顶,落在地上,落在冥河黑沉沉的水面上。花瓣太多,多得像是下了一场红色的雪。
轿子停下。
他掀开轿帘,往外看去。
冥河对岸,立着一座高高的祭台。
石头砌的,古老得很,台面上刻满了看不懂的纹路。祭台四周插着黑色的旗子,在无风中轻轻飘动。台中央放着一张供桌,桌上摆着香烛、供品,还有两个酒盏。
祭台周围,开满了花。
是彼岸花。
红得像血,开得妖艳,一丛一丛,铺满了整个河岸。
他真的越来越看不懂幽冥界的婚礼了……难道冥婚是怎么离奇怎么来吗?
脚踩在地上的第一瞬,江轻云感觉到了异样。
那种密不透风的阴冷,比之前更强了。却不知它到底从何方而来。江轻云没有过多在意,只当是外面风大。
阿东走过来,牵起他的手。
周围的人群,纷纷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直通祭台的路。
路的尽头,祭台静静立着。而在人群之后,在更远的地方,他看见了新的东西。
黑色的影子。
影影绰绰,层层叠叠,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它们站在人群后面,站在冥河岸边,站在更远的黑暗里。没有脸,只有模糊的轮廓,却都朝他们齐刷刷地望着。
礼歌在冥河畔悠悠响起。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声音,幽幽的、长长的,调子古老而陌生。像是有人在唱,又像是风在哭,怪吓人的。
江轻云试着聚了下灵,掌心空空如也。
幽冥界的灵气几乎为零,只有那种萦绕不散的鬼气,阴冷刺骨,根本没法用。他皱了皱眉,收回手。
想用灵力,只能靠自己体内的。
还好之前休息了一阵,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丹田里那股气息还在,虽然不算充盈,但够用一阵子。他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祭台之上,他们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紫若。
江轻云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此刻正站在祭台中央,穿着一身古怪的司仪服,红色的,宽宽大大,把她整个身子都罩在里面。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眼睛亮得吓人,和平时那狡黠的模样完全不同。
她似乎也被女鬼操控了。
那双眼睛虽然亮,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摆好的木偶,只等有人来牵动那根线。
两人站在祭台边缘。她就站在中央面对新人微笑,笑容诡异,一动不动站了三息。
后像是接到命令,笑容动了动。她开口,声音轻飘飘,没有起伏:“来了。”
没人回应她。
紫若也不在意,依旧自顾自地说下去,像在念早就写好的词:“站着干什么?该跪的时候自然要跪。”
她抬手,指向前面的两个蒲团。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色的,边缘烧焦。
有够寒酸。
她就这么一直举着手。两人不动,她就不动,那只手僵在半空。
江轻云忽然开口,语气不冷不热:“跪什么?跪你吗?”
“不懂规矩。”她的声音幽幽的,一字一顿,“自然是跪天地、跪父母、跪众生。”
“呵。”
他只回了一个字。
很轻,很短,连语气都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紫若的笑容顿了一下。
气氛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江轻云的手指微微弯曲,一道无形的剑气凝在指尖,蓄势待发。
周围的那些黑影还在望着他们,那些没有脸的轮廓在黑暗中隐隐晃动。冥河的水静静流淌,彼岸花开得妖艳,风停了,礼歌也停了。